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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路榮光:從《重慶破曉》到《聖羅倫斯的迴響》,書寫加國亞馬遜傳奇

最近這段時間,我的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深深的感激。作為一名文學譯者,能將來自不同文化土壤的故事和詩歌帶到新的語言世界,本身就是莫大的榮幸。而當這些作品能夠獲得讀者的共鳴,甚至在暢銷榜上留下自己的印記時,那份喜悅更是超越了所有努力的疲憊。

今天,我特別想和大家分享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或者說,是一系列好消息,它見證了我譯作旅程的一個高光時刻!

上週,我的譯作《重慶破曉》(此書於2022年出版)在加拿大 Amazon 繁體中文類別中奪得了銷量冠軍,這是我譯者生涯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證明了好的故事無論語言都能觸動人心。而就在本週,這份喜悅得到了延續和倍增!

我的另兩部心血之作——《聖羅倫斯的迴響:魁北克法語詩選(16-20世紀中葉)》《瑪麗亞·霞德琳》,竟然聯手包攬了加拿大 Amazon 繁體中文暢銷書榜的第一和第二名!當我看到榜單上兩本自己的譯作並列第一、第二時,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這不僅是對單一作品的肯定,更是對多年來,我致力於跨文化翻譯這份事業的一種巨大鼓勵。

這份榮耀還延續到了各個細分榜單:

  • 《聖羅倫斯的迴響》,作為中文世界首次有規模地譯介魁北克法語詩歌的嘗試,其意義非凡。它不僅在總榜奪魁,更榮獲 #5 加拿大詩歌#6 法語文學 類別的佳績!這本詩集跨越四百年歷史,從早期法語文明的萌芽直至二十世紀中葉,能獲得如此廣泛的認可,是對這份獨特文學傳統的最好致敬。
  • 《瑪麗亞·霞德琳》這部經典之作,也表現出色,贏得了 #1 移民文學與小說#2 加拿大法語文學 的殊榮!這再次證明了經典作品的持久魅力與深遠影響。

從《重慶破曉》的破曉之光,到《聖羅倫斯的迴響》和《瑪麗亞·霞德琳》的雙重輝煌,這段譯者之路充滿了挑戰,也滿載著收穫。這份成就,凝聚了無數個夜晚的推敲,字斟句酌的堅持,以及對原文作者最深切的敬意。

當然,這份榮耀絕不僅屬於我個人。它屬於每一位選擇閱讀我譯作的讀者,是你們的支持和熱情,讓這些來自遠方的聲音能夠在中文世界中迴響。感謝我的出版社,以及所有在幕後默默付出的夥伴們。

我會繼續努力,秉持初心,作為一名文化擺渡人,將更多動人的故事和詩歌從不同語言的彼岸,帶到華語讀者的眼前。

如果您還未曾感受這些作品的魅力,誠摯邀請您前往 Amazon 平台支持與探索。期待未來能繼續與大家分享更多來自世界的聲音!

再次感謝,祝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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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散步學導論

山納洋《散步學入門:城市魅力大搜查》一書,大概是「散步學」作為名詞的首次出現。

不過內核與「散步學」相通的概念,早已有之,像是路上觀察學會的發起人赤瀨川原平、藤森照信和南伸坊 1986 年所著的《路上觀察學入門》,頗具名氣。再者,諸多日本新興文化內核之一的考現學,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上述概念,乍一聽都很日本,屬於一下都能聽出是出自日本人之手的名詞。「懷疑人生就去散步」的創立者黃宇軒去年出版了《香港散步學》,將散步學進一步引入華語世界,光是簡介我就很喜歡了:

「散步」兩個字很平常,在「香港散步」就很不平常,對於每天近乎用跑的速度來上下班的香港市民而言,「香港散步學」真的需要「學」嗎?城市研究者 Sampson Wong 將會用一本書、十條路線、過百張照片將這門獨家學問傳授給你。

帶上這本書來一次香港散步
沿途中,你會發現「香港真係好靚」
散步結束時,你或許會感嘆「我真係好_鍾意香港」

《香港散步學》內容簡介

於我而言則是——我真係好L鍾意重慶!然而重慶此番亞文化向來不是特別繁榮,不時有文化沙漠的罵名,尚未有人涉足此領域,是時候開創重慶散步學了!

再簡述下我的背景,我尤為喜歡探索城市,深入市井之中,挖掘連本地人都說不清楚的文化遺產,建立起城市空間、生活方式、社群和歷史文化的聯繫。

提起重慶,你能想到什麼呢?也許是李子壩單軌穿樓、洪崖洞、8D 魔幻城市這些網紅標籤。散步學不會去刻意貶低網紅景點,但是要挖掘其中的深意,例如,洪崖洞實則為 2006 年才建成的商業建築,然而設計的原型是巴渝傳統民居吊腳樓,事實上這塊土地在洪崖洞興建以前也確實有一大片吊腳樓,那麼何處還能再找到這種傳統民居呢?

李子壩單軌站,日本 ODA 援助項目之一。大阪單軌技術,日立原裝車廂,從站臺到 JR 東日本一樣的視覺導覽設計,都是最地道的日本風格,作為軌道交通迷的我一直津津樂道,日本國駐重慶總領事館的官網上就有一篇《重慶輕軌誕生物語》的文章,是我曾分享過的。欣賞網紅打卡點之餘你是否對這些有趣的故事感興趣呢?

如果有,就一起來散步吧!

遺憾的是,現在人在萬里之外,很難拍攝照片進行圖解,估計該系列會逐漸演變為一個巨大的坑。於是,本導論就只能預告一下可能會有的章節:

一、民國遺風:中山四路

重慶在二戰時作為中華民國戰時首都,臨危受命,在民國史上寫下了重要篇章,故而也留下了不少民國遺產,中山四路就是一個集中區域。中山四路也曾被評選為最美街道,加上許多遺址都設計成了景點,如今也是網紅街道,並不僻靜。誠如剛才所說,散步學不會輕視網紅,讓我們正經地去發現中山四路的點點滴滴。

二、內港開埠:南濱路

說到重慶歷史上另一個重要節點,便是開埠了,2021年3月1日那一天,我曾特地發文紀念重慶開埠 130 周年。封閉的內陸城市,正是得益於開埠,才日漸走向繁榮。開埠時期的遺產,主要集中在南濱路,長江邊上,近水樓臺先得月嘛。今年,此處也靜悄悄地新開了一座開埠文化遺址公園,我還等待著去拜訪。

三、李子壩—鵝嶺

沒錯,網紅到不行的一條線路!但我不是要帶你們去鵝嶺二廠那種量產文創基地,讓我們直接走進鵝嶺公園。那裡有一處廣島園,是重慶的友好城市廣島贈予的一座正宗日式園林。而李子壩,也是極具日本風情的車站,兩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條網紅線路,隱藏著不少細節呢。

四、山城步道

重慶是一座向上生長的城市,沒有東南西北之分,只有上半城和下半城,也造就了所謂的 8D 魔幻地形。走上山城步道,爬坡上坎,體驗母城最地道的生活方式。市政近年設計了名為山城步道的一系列觀光路線,此山城步道,非彼山城步道,而是我自己精挑細選的,雖然不免會有部分重疊。大江大山,便是重慶。

五、抗戰勝利紀功碑—江北嘴:現代大都會

摩天高樓,拔地而起,重慶一直是穩居摩天大樓數量全球前十的大都會。數量之外,質量更不可少。有人討厭水泥森林,有人指責高樓是暴發戶審美。然而重慶有多棟摩天高樓作品都摘得了 LEED 金獎的桂冠。從抗戰勝利紀功碑這個核心地帶開始,深入鑒賞各類現代都市的巧妙建築設計。高樓以外,無論是重慶美術館,重慶大劇院還是跨越兩江的橋梁,都是極其獨特的地標式現代建築。最後,再走進幾座商場,看看與眾不同的室內設計,方才發現,商場內的植物園,原來不止新加坡獨有呀。

六、黃桷坪:藝術街區

走出母城十幾公里,進入一塊相對僻靜的街區,中國八大美院之一的川美舊校區便坐落在此處。畢業季時,不妨來看一場學子們的畢業展。校外的建築群,塗滿了天馬行空的色彩暢想,更是以塗鴉一條街聞名。一座正宗重慶老茶館,交通茶館,一直駐留在此地,老闆仍以幾毛錢一壺茶經營著生意,重慶話說唱廠牌 GOSH 曾在此拍攝了同名 MV。塗鴉、rap,街頭文化無所不在。


能開的話題還有很多,例如最近火起來的紫薇路,是一個很好的樣本,一間原創咖啡館、麵包店,隨著年輕人的大量湧入,如何改變著傳統社區的生態。聽來非常散步學。

只是限於一時想不到,先大概舉幾個典型的例子,待到坑填完之後,再進一步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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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懷念一輩子的高中:素質教育、時代包容、天龍人?

人大附中的校服能穿一輩子,在我看來從不是段子。

北京四中舞會的影片最近鋪天蓋地,破防了一大片做題家,卻沒給我任何震撼的感受。

我向來還滿喜歡追憶高中的,哪怕過去這麼多年,時不時還喜歡扯上一些高中時代發生的事情。若要深究原因,歸根結底,過得太舒服。

我不是人大附中的校友,但來自一個絕對是人附模式的學校。我往往下意識會把中國的高中分為兩個類別,人附模式和衡水模式。以至於我和別人聊天時,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你們高中是人附模式還是衡水模式的?

雖然不願承認,其背後隱含的就是一種自大乃至輕蔑的態度,以及滿溢的優越感——哪怕我不是來自人附尚且如此。所以,人大附中如今在互聯網上的形象看來,是招人嫉妒,招人恨的,不難理解。

我校是某偏遠直轄市的頂尖高中之一,事實上每個省級行政區,應該都會有那麼一兩所低配版的人附模式學校,總不至於都在皇城根下。記得高中時有什麼交流活動或者比賽之類的,對接的也都是外省差不多背景的學校,能夠明顯從外在就感受出來,他們似乎過得都還不錯。如今想來還滿可怕的,中國的階級可能在高中就開始慢慢固化,並且已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階級隔離。

之前火過一段時間的模擬人生小遊戲,曾包含一句文本:20xx年北京高考一本率 99%。當下我便和朋友在調侃,我們不早就 99% 了嗎?確實,我們作為一個普通班,也幾乎沒人考不上一本,唯一一個落榜的同學也直接選擇出國,一本從來不是什麼值得攻堅的門檻。事實上,我沒什麼二本及以下的同學,因此有時看見他們的某些言論觀點或是態度,真的會令我產生一種學歷歧視的情緒,但也許我看見真實世界的窗口也很狹窄。哪怕我現在復盤認識的人,質量最高的仍舊是高中那群同學。所以寫這篇文章也是矯情地懷念吧,就和人大附中校友懷念母校一輩子是一個道理,也許那就是人生巔峰了……

於是乎,會有人以為我們是整天學得昏天暗地、六親不認的類型。現實中曾聽過的話:你們成績這麼好,不會都是書呆子吧?但那是衡水模式,符合所有人對中國高中的刻板印象。升學數據並不算什麼談資,因為衡水模式的學校一樣能把數據刷得很高,甚至遠比我們高。

「小鎮做題家」一詞用得太多,「素質教育」這個正常的詞,反而很久沒聽到過了,畢竟很多人不相信中國存在真正的素質教育。如果不是小鎮做題家,那一定是貴族學校,沒有中間之道。無論如何,我校的官方口吻,向來是素質教育,一個很普通的詞彙。

學園祭是很精彩的一場盛事,當然官方名稱不是學園祭,就是每間中學都有的文化節之類的,只是其本質就是學園祭。普通高中的文化節大概就是辦一場極具中國特色的晚會,非常無聊。我們的學園祭會放兩天假,每個班級會推出自己的經營項目。我現在仍保留著一張照片,是學園祭時教室後面的張貼欄,貼滿了其他班級店鋪的宣傳廣告。有的班開妹抖咖啡店,有的班自製甜品壽司銷售,有的班賣一些漫展會出現的二次元周邊及各種各樣的奇怪小物。總之,幾乎沒太多限制,只取決於你的創意和執行。售賣現場則更是熱鬧,我相熟的兩個老哥穿著女裝招攬客人,場面有趣,沒人會對這種行為「指責」,校方學生家長三方面都很寬容,這也是非常難以湊齊的一個條件。在我讀一些日本輕小說時,書中描寫的薔薇色般的高中生活,不過也就在做相似的事情而已。

除此之外,兩天的學園祭也包含兩場晚會,一天英語晚會,一天中文晚會,但並不無聊。校方很重視這個活動,舞臺搭得非常漂亮,不亞於一些演唱會場地。表演項目都是學生自己申報的,於是中學生喜歡的亞文化紛紛上陣,有人跳宅舞,有人跳韓舞,穿的是風格和 GARNiDELiA 一樣誇張的C服。放在民族主義如此高漲的今天,連穿件和服都會成為眾矢之的,項目是會被駁回的吧。

學校的社團是極其豐富的,每年社團招新時,一個一個小帳篷布滿操場,足足有近百個,我們戲稱為「百團大戰」。除了一些中規中矩的社團外,漫研、電音、Vocaloid 等亞文化也應有盡有,大概就差一個古典社了吧。不過最重要的基礎始終是環境自由,要有學弟學妹真想創辦古典社,經過程序之後肯定能建成。我當時去的英辯社,屬於我所謂的中規中矩的社團之一,中規中矩的定義是聽起來和「學習 」有關,符合老中視角。當時作為社長的學姐,自身實力很強,拿過一些比賽的冠軍,後來去了新國大,所以社團本身的質量其實相當高,而不是你以為的高中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同理,一些體育類社團、藝術類社團、編程社,都是有不同特長的大牛在裡面。現在正在使用的這個粗糙的 WordPress 博客,早在我高中時就已經搭起來,當年菜鳥高中生的我根本搞不懂怎麼配置 Nginx 這些天書名詞,全是讓玩信競的朋友幫忙才建成。

體育類的社團很多都有校隊的性質,要出去代表學校參加比賽,有一支擊劍隊就特別有意思。不免俗,我們學校也會經常發一些喜訊之類的新聞,於是經常聽到擊劍隊取得好成績,冠軍一籮筐。後來我去瞟了一眼那些擊劍比賽的細則,發現只有個位數的學校參賽……make a lot of sense,做題家中學想都不敢想還有擊劍這種小眾體育項目可以參與。擊劍近年倒是越來越多了,真想讓做題家破防,估計還得整滑雪馬術高爾夫呢。據我所知,真正的天龍人學校,確有這些項目,所以我們學校並無特別之處。同樣地,藝術類的社團也有一些和校方的互動,例如辦校刊。我們以前的校刊設計得精緻玲瓏,想像中不比日本輕小說中的《冰菓》差,內容幾乎沒審查,在這小小的城市一角,原來還有出版自由的地方。我剛剛翻到了一期的封面,上面又出現了日語,總感覺如此普通的元素在今日無法存活。

說到競賽,也是一個與普通高中甚至是衡水模式高中拉開差距的地方。普通高中,根本不會有餘力投入到競賽之中,也沒有足夠的師資。例如前幾天還看見我們學校在招聘競賽教練的廣告,沒錯,競賽教練是單獨招聘的,並非挑一個編制內的教師來兼職。而且配套設施也很齊全,信競方面,搭一個 OJ 平臺自然是必備。當我上本科之後,堂堂 CS 專業,沒有 OJ,很多人甚至講師也不知道 OJ 為何物,那一瞬間還滿失望。不過學到大三大四也釋懷了,算法題而已,不卷就不卷,我討厭算法題。普通高中,讓你千軍萬馬過高考的獨木橋,殊不知賽道遠遠不止高考。對於學生來說,競賽並沒有增加太多壓力,自願選擇,學有餘力者才會參與。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上一段的小細節,我們對競賽用的動詞是「玩」,用法例如:「嘿,你玩什麼競賽的?」態度都是很泰然自若的,競賽,玩玩而已,不會做就算了唄,也不止這一個賽道。一來不可能真把精力全花競賽上,二來沒競賽也一樣找得到出路。這麼一說,競賽好像還滿雞肋的。每年都會有學科競賽金牌榜出爐,2022年全國一共也就 138 所學校榜上有名,我校是其中某一所,要知道全國高中總量足足有五位數,也就說明了競賽的門檻在哪。其實可見真正的衡水中學如今確實有生源能夠卷競賽這種東西,去年 21 塊金牌排名第八,但是他們必然是 007 般的卷法,很難相信衡水學生的心態跟我們的學生一樣,畢竟榜單上更有趣的地方是人大附中摘得了桂冠。而衡水之外,模仿衡水模式的小鎮做題家學校,情況只會更糟糕。

而競賽這個賽道,更進一步要利用的,是自主招生。我校每年參與自招的人數非常龐大,哪怕是我這樣背景極差的學生當年也通過了某 985 和某 211 兩個學校的自招初審。競賽金牌這種含金量極高的榮譽,用於自招基本就等於保送。但是除了競賽之外,很多小比賽,都能在自招中找到一些路子。最典型的一個例子,是當時一個與我成績差不多的同學。他的媽媽是某 985 化學教授,於是直接拿了一個實驗室的課題給他,那個課題我看過,老實說我不是化學專業,至今都不太懂到底是什麼內容,總之結果是他拿了某科創比賽的一等獎,從而拿到南京某 985 自招名額降至一本線錄取,開頭就已提過,一本線對我們而言就是等於保送。然而單純依靠高考成績,他是無法做到的。校園內類似背景的人其實相當多,我當時也去摻和過各類比賽,前面一個學生的課題我依稀記得是蘭州地質相關的內容,連評審都感覺有點好奇,詢問為何要挑選蘭州這座遙遠的城市作為研究對象。那老哥倒是直接雲淡風輕地來了一句,因為他爸是中科院蘭州所的……前兩年有個新聞特別有意思,中小學生做出碩博水平的科研成果,科創比賽陷入造假爭議。於我而言見怪不怪了,這種東西很多年前就存在,只能說太晚才被大眾挖出來。那場爭議之後,主辦方宣稱嚴查並撤獎了其中一部分,其中就有我校的學弟,我看見之後一笑:「典」。

最簡單可換的賽道,就是和我們班上落榜的同學一樣,出國,或者說出境吧。畢竟我也是換到這條賽道的其中一員,高考考得太砸,流浪去了澳門。人生不可預測,在接 offer 之前,我都從沒想過我上大學的城市會是澳門。所以我真的不理解去民辦三本的人,那種學校的學費高得離譜,相同預算,完全可以出國,國外是一個很大的概念,有些地方沒那麼貴的。不同選擇也許真的是一個眼界的局限。

回到日常教學,則得益於良師。必須提及的是我校優秀的選修課設計,當時有一門批判性思維的課,非常熱門,而授課講師也是非常厲害的類型。課上推薦的讀物之一是徐賁的《明亮的對話:公共說理十八講》,很難不說這是一本上乘讀物,至今我都會推薦給想要了解批判性思維的人。這門課影響深遠,不得不說我現在的邏輯基礎、獨立思考,尚存它的一份功勞。如果過去這麼多年,一個人還能由衷地感受到當年學的東西是有用的,豈能不證明教育的有效性?教育的真諦本即如此。和社團類似,選修課的內容也非常多彩,像是博弈論、無線電測向乃至聖經。後者也是上過新聞的舉動,首次有中學將宗教經典列入教學內容。必須再澄清一點的是,大環境已經過去了,我校早已今不如昔,如今這個拆教堂下架聖經的政權,想再開聖經的選修課,可能性不大。豐富的選修課以至於我到大學之後還滿失望的,因為我對大學的憧憬就是有各種各樣好玩的選修課,就像清華開《摸魚學導論》,但我本科的選修課卻無聊透頂。

普通科目,作為頂尖學校之一,師資普遍還是優秀。但是質量參差不齊的情況也有,總體來說還得靠三分運氣,好在我運氣也滿不錯。此處的優秀,是指他們的思想和言論先進,當時的歷史和政治老師就是其中二位。歷史老師是我最喜歡的,堅持用重慶話上課。要知道我一個本土主義者,平生最討厭普通話,反對暴力推普的文章寫過好幾篇了,遇到重慶話授課的老師,自是越聽越順耳。而他的一些言論,我如今細想起來,才發現啟蒙都埋在極小的細節之中。比如有次談及地鐵廣播時,其中有一句:「給老弱病殘孕讓座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他質疑地談到:「哪個民族這些不是傳統美德?」簡簡單單的反問反駁了一個基本的邏輯謬誤,解構了民族主義,定義了普世價值,以及教導學生應當對 Propaganda 提高警惕。幸好,在我接受最重要的教育階段,老師是在潛移默化地解構民族主義,而不是宣揚民族主義,僅此一點,和普通高中的鴻溝就已經拉開。記得另一次,歷史課剛下課,班主任就走了進來,於是他對班主任說道:「佔用學生的時間太不公平了。」聽得班主任只能尬笑兩下。尊重學生,拒絕 pua,都是真教育應有的元素。時間太久遠了,我已想不起其他言論了,但它們的底層哲學都是民主平等,總之就是有這樣的老師在,默默播下了一些啟蒙的種子。

美術、計算機、通用技術幾門課不會被其他老師佔用,估計在中國也算難能可貴了吧。通用技術教學內容是木工,每次都去課上鋸木頭。通用技術老師說來也算是一視同仁的良師代表,貫徹公平,記不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總之有一次他怒斥了班上成績第一的同學,說不好好學他這門課他也是能 fail 你通用技術會考成績的。

至於獨特的教育資源,一時之間並想不太起來。高中英語課有我第一個外教,是一個羅馬尼亞的小姐姐。其實呢,因為我們也是某大附中,她就是某大的學生,然後我們老師大多都是某大的,甚至會兼任某大的研究生導師,所以有學長學妹或者師生之間的一些交情吧。獨特的教育資源多來自某大,但如今附中太多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獨特。我們的校園卡可以進入大學的中央圖書館,因此有些時候,我會跑去大學圖書館自習。高一稀里糊塗,報了一個只為我們學校的學生開放的雅思班,其實就是跑去某大外院上課。學雅思時也碰到了一個很有氣質的教授,講緬甸的民主化運動,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昂山素姬的名字,我愛用「姬」這個譯名就是緣於他當時黑板上寫的是這四個字。然後其他英語很好的同學,學校安排他們提前考四六級,我英語不好沒參與過,但我看去考試同學的准考證上,是把名字掛在了大學的繼續教育學院內,真是奇妙的操作,學校總有奇技淫巧。

圖書館的藏書是極其優質的,也是我終生受益的一環。卡爾波普爾的《歷史主義的貧困》就是我最早的啟蒙作品,《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當時也讀過,都是我第一次系統地去了解一位專業的哲學家,如何對馬克思理論進行批判。同理,還有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實際上這幾本都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一套叢書,當年不敢說看懂,但至今印象深刻,影響猶在。讀一本好書,確實強過應試教育太多。其他書籍也不少,當時也很沉迷推理小說,有段時間日均一本。圖書館非常冷門的日系推理都有,以至於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本書有多離譜,這在寫推理小說那篇文章中是聊過的。

除了圖書館,還有校史館、展覽館之類的建築,現在好像奇奇怪怪的設施更多了。校史館很漂亮,只是不常更新。展覽館相比之下內容就比較空洞了,我只進去過一次,四周的牆上用《馬達加斯加3》的英文海報在圍擋,然後擺放了一些動物標本在館內,僅此而已。

學校是一個小社會,學習之外,必然有生活。生活氛圍固然也是十分寬鬆的。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離譜的校規,或者說,沒有校規。畢竟如果真有打架鬥毆之類的嚴重事件,放在校外也會蹲派出所,事實上此類事件我在的三年也從未出現過。首先,手機是沒人管的,可以帶,我好幾次就在校長面前滑手機。甚至學校 WIFI 還提供了十來個學生帳號,當年流量還很貴,依稀記得那還是聯通 5 元 30 MB 的天價流量時代。於是搶那十來個學生帳號是當時非常樂此不疲的一件事,一旦搶到,趕快下點電影遊戲,高流量需求一次解決。不過家長們不一定通人情,很多同學沒帶手機都是家長不允許。所以那時我經常有的業務就是幫同學們淘寶代購和代打電話。後來快遞量太大,學校還在地下車庫裝了幾櫃豐巢。我一直喜歡稱那幾年是黃金十年,新事物源源不斷,例如網購不斷增長,收快遞的需求高了以後,又有了豐巢這樣的代收市場,最難能可貴的是學校竟然還針對學生的需求更進得滿快的,要知道那時候豐巢才剛剛面市。說來我校好像也是第一個鋪設藍色跑道的中學,總之時間非常早,好像是從 Polytan 進口的材料,化學老師曾經聊過海關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扣了我們的藍色跑道很久。一聲嘆息,大環境確實不再。當然沒人監督,就完全取決於個人的自制力了,我校一直有一個 slogan 就是中學中的大學,隨意帶手機就和大學環境差不多。像我這樣自制力不足的人,對高中晚上的回憶完全是躺在床上玩歡樂麻將……是挺快樂,所以高考一塌糊塗,沒有什麼值得效仿的。

沒錯,晚上卷王們在自主學習,我這樣的躺平人士,全光顧著玩手機了。大家對於高中,對於小鎮做題家,還有一個刻板印象就是 007 的作息,顯然我們也是沒有的。晚自習非常寬鬆,走讀生可以不來,所以對走讀生而言,每天五點就能放學,雖然比不上加拿大三點放學啦,但也足以震撼高中就該學到深夜的老中們。但還是那句話,沒人管,晚自習對我而言就是換了個地方打遊戲。記得有次我還在那修了一晚上手機……借來螺絲刀、小焊槍,畢竟是電池可拆卸的年代,零件拆的滿桌子都是,倒騰了一整個晚自習。如今想來,同學們真是哆啦A夢的百寶袋,竟然在教室裡借得到焊槍……好像是那位同學參加某個模型比賽的工具之一,很小一個,那晚我手機的毛病就是尾插松了,我在嘗試自己焊上去。如今在異國孤立無援的我,要是想找人借焊槍,我還真不知道要找誰,過去真是神奇呀。高三時我們和最好的班緊鄰,然後我們這一層剛好有一個露天陽台,於是我們掀起了一股羽毛球熱,一堆差生天天和早已保送的人在那打羽毛球。我晚自習上著上著覺得無聊就出去打球,或者樓下自助售貨機整點零食,我們的晚自習就跟圖書館自習是一樣的,你幹啥,要去哪,沒人管。總之除了學習以外的事真是幹了個遍……現在並不成功,還是滿後悔的哈哈。至於早上還是起得滿早的,也有早自習(早讀)環節,印象中好像是七點半,八點應該是第一堂課,雙休不會被吞,所以作息大概是 755。還是老話,755 是比不過國外啦,但足以震撼老中。

校規自然也不強制校服,這一點是我大學之後才意識到的。我把畢業照給大學同學看的時候,他們很驚訝地問:「竟然都沒穿校服嗎?」畢業照中的我,穿著一件花得不行的襯衫,我是才意識到,其他地方的校服似乎都是強制的。「不穿會咋樣?」我好奇地問。「扣分,甚至不讓進校。」我聽到了回答。呃,扣分這種紙老虎,我初中的時候就不信了,我校理論上好像也有道德分制度,但沒怎麼落實過。至於不讓進校,我只覺得離譜。「學校為了防止攀比衣服嘛,所以我們那時候都攀比鞋子。」朋友繼續解釋說。看見了嗎,攀比之風是沒辦法禁絕的,反而我們放開的學校,很少聽說有什麼攀比衣服的事發生,堵不如疏啊,我愛自由的政策,其實中國人人人知道,越爛的高中才管得越嚴。不過校服的強制令,似乎國外也有,日本、韓國、香港、台灣這些東亞其他地區的高中生都穿得整整齊齊,不知道是不是也只是為了防攀比。總之我們當時的政策是,想穿就穿,一般有什麼大型活動要求穿,但實在沒穿也不管你,就算了唄。我印象中三年我就沒穿過校服幾次,所以一畢業就當廢品直接扔了,現在想想還滿後悔的,那校服的版型還挺好看,至少比現在投用的新版好看,青春被我扔掉啦,沒法像人大附中的同學一樣穿一輩子咯。

戀愛,也很寬鬆。我們有機會談一場高中最青澀的戀愛,沒有比這更代表青春的事情了吧。「早戀」這個詞彙,並非沒有,偶爾也會在一些場景出現。所以戀愛實則處於灰色地帶,並沒有明文允許你談。只是校園情侶太多了,每晚操場跑步,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老師知道了,也不太會干涉。年級第一和年級第二談戀愛呢,那都是全校上下都知道的事,老師們還加入聊八卦的隊列。戀愛一事,總體上和手機類似,有些家長非常嚴格,導致一些棒打鴛鴦的情景還是出現了。校方、學生、家長三方,在我校一例中,家長似乎是最拖後腿的,也充分說明了我們只是一個普通學校,不是北四那樣的貴族高中。我的薔薇色高中生活,自然也有初戀的一席,甚至寫著這段話的同時嘴角都還泛著微笑,體驗無疑是很好,不過就不在此展開多說了。高中戀愛,能走到最後的極少,我同學中好像就只剩一對還在一起了,但那無疑是青春兩字的真實寫照。早戀本來就是中國高中最扯淡的概念之一,甚至都沒法翻譯成英文。情竇初開,本即是十六七歲,台灣人唱十七歲那年的雨季,結果你十七歲在上中國高中,怎一個慘字了得?

私人空間也相對自由,學生擁有一定的支配權。高中時私人空間大概就是自己的書桌,以及我這樣的住校生,會住在宿舍。高三時海淘盛行,我又二次元濃度極高,就買了兩個 SEGA 的 LL 景品擺在教室桌子上,畢竟手辦買不起呀。這麼一個小小的細節,但是很值得一說。一來,班主任沒有對此說三道四,要知道很多中國高中,條條框框一大堆,你桌上辦兩個景品?沒給你扔掉都算好的了。二來,刻板印象中的中國高中書桌都是堆滿了書,人都藏在其中看不見,我卻擺了景品,再一次打破刻板印象。當然需要澄清也有同學是擺滿書的類型,自由支配私人空間嘛,自己裝飾。宿舍環境,前面提了,玩手機是不管的。熄燈之後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吵鬧,畢竟影響別人休息。實在有大事,轉戰陽臺輕聲操作。那時還是雙十一最風光的幾年,我和室友就在陽臺等著一過十二點搶東西。宿舍門衛室,用著很老舊的 DVD,播放每天的起床音樂,因此,門衛讓我們直接帶碟去放。當時我正好買了泉水姐姐 25 週年的紀念專輯『ZARD Forever Best 〜25th Anniversary〜』,也拿給門衛放了好幾星期。聽著「負けないで」起床,也挺鼓舞人心的吧!女生宿舍那邊,則放著一些我不了解的韓文歌。宿舍自由度到底有多少,是需要探索的。其實整個我們學校環境都是那樣,Everything which is not forbidden is allowed,法無禁止即可為原則。高三時換了新樓,我們教室對著宿舍,看見有人掛個鳥籠在陽臺養鳥……連寵物都允許嗎,小貓小狗估計不太行吧哈哈,只是沒人去試探過探索自由度的邊界。

有了宿舍,食堂似乎也要提一下?食堂確實沒啥特色,便宜……加拿大要是有中學食堂同等物價的地方,我怕是活得很滋潤。有夜宵,有小炒,不止大鍋飯。但是關鍵一點,校門是開著的,休息時間也足夠,去哪吃不行?我就有從來不吃食堂的同學,無非取決於每個人的生活水平。自由的環境,比物質條件重要太多,有自由,也就有渠道改善物質。

還有一些極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歷:升旗、課間操、軍訓。升旗升倒過,大家噓聲一片。升旗時要唱國歌,沒人唱,真的太尬了。我發現沒人想唱這麼尬的國歌是全國性的現象,只是可能其他學校會就此大做文章,嚴厲批判學生,一種服從性測試。課間操,模仿某更天龍人的學校,跳韓舞(實際上是江南 Style),跳宅舞,還有中式土嗨(比如聽說這兩年整過野狼 Disco),某些亞文化最盛行的時候,玩一玩也無妨。總之也是上新聞的事,無他,老中覺得稀奇,你們咋就能玩些不一樣的。軍訓,我逃掉了!反正一些陰差陽錯的因素,我們這屆沒有軍訓,集體逃掉,其他屆還是有的,畢竟是教育部的強行規定,真就是幸運加持。大學沒在大陸上學,也沒經歷過軍訓。所以我是正兒八經沒有接受過任何 PLA 軍事訓練的人,面對移民局倍有底氣。

高三時為營造民主氛圍,發生過一件特別有趣的事——讓滿 18 歲的學生參加人大代表的投票。沒錯,我見過中國的選票,而且還不是等額選舉,有兩個候選人,一個附中校長,一個隔壁附小校長……選票上還有第三欄,可以自行提名。同學們之間多在第三欄互相亂填,全是廢票,沒人正兒八經在投,一場遊戲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時我還是蛤絲,膜蛤到不行(啊對,高三讓每人寫一句打雞血的座右銘,我就:不知高到哪裡去!),於是呢,當然提名長者啦!江澤民三字寫了上去。名字根本不是 Primary Key,若有兩個人同名,哪能知道誰是誰,不過也沒唱票環節啦,我都不知道最後誰當選了。這件事過於詼諧,以至於每次有人調侃中國人見過選票沒時,我都很想插一句還真見過。

上面強調多次校方、學生、家長三方,目前講的,基本還都是校方開明,給予了一個相對自由的環境。家長是最拖後腿的因素,但也沒辦法展開講。講講我們學生自己。城裡學生,都有一些小眾愛好,一些特長,讓你發現他們確實不是小鎮做題家。特長前文略有提及,以學生為主導的社團,隱藏著不少大牛。而大家的愛好,不乏非常小布爾喬亞的。有一任同桌是很日系的妹子,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姑娘,當時高一也考過 N3 了,不算特別,但能說明環境允許她學一些興趣上的課本以外的東西。她最常做的就是經常寫她的手帳,只見她不時又把一些貼紙貼了上去。我也小鎮來的,哪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後來才了解手帳完全是一個圈子,原來不是寫著玩的。也有叛逆型的學長,那時食堂是有電視的,他拿著一個 USB,在上面放過意志的勝利和六四紀錄片。我如今細想意識形態這麼縫合,應該只是高中生太叛逆罷了,想對抗權威的敘事壟斷,精神仍然值得肯定。說來我當時也在宿舍給室友放過六四紀錄片。還有組織能力極強的社牛人士,創建了一個環保相關的社會組織,其定位過於政治正確,現在做得挺大的,網上能搜到,就不透露具體哪一個了。當時有人質疑做不成,沒想到人家做成了。那一年他們在北濱路上包了一棟別墅辦慶功宴,相較之下北四舞會反而是低配版,但本質這算人家自己校外的事情。唯一能發表感想的是,他們家長不會把他們送去衡水模式的學校,他們才有機會去完成這樣的事情,至於最終去了我們學校還是另外一所環境寬鬆的,區別不太大。也有星探挖了學校的學弟嘛,似乎就是時代俊峰,畢竟重慶是他們的主場。這算不算也換人生賽道了呢?縱使只有一例,當然算。本文無法完全覆蓋個例,畢竟我也不知道那些校友們走上了哪條意想不到的賽道。我看到的是人生可能性太多了,可小鎮做題家們卻真的會遭到埋沒,令人唏噓。

言論環境寬鬆,是鑄造一些深刻記憶的根本。剛才提到六四,六四呢,沒仔細講過,但歷史課上還是用「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這套官方說詞提及過它的存在。高中時正好碰上香港雨傘革命,於是那段時間天天在 Qzone 發一些聲援的內容,可謂高強度衝塔,那時候風險意識沒那麼高,而且網路輿論環境也好得多,一點事也沒出。所以,和滿多港人一樣,雨傘革命是我印象更深刻的一場社運,反送中由於完全親歷,也去過數次現場,一步一步看著香港淪陷,心中痛苦難以言表。那時候沒機會親身去香港,遠遠看著,似乎總有一種希望在前方,即使最終結果還是不了了之,也為我埋下了一些種子。老師的態度大概像是趙紫陽吧,更想勸我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要做過於衝塔的事。班主任提及他在人大上學時,就有同學因為參加茉莉花而遭退學。但這很難得,能公開提到茉莉花這件事,如今看來都非常不容易,說不定反手就被學生舉報了,當然學生也可能壓根不知道是啥。畢竟他馬上又提到了曉波,他沒說出曉波的名字,只是說的最近一位中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我在下面接嘴把名字喊了出來,同學沒有什麼反應,大概就是不知道了。

四中舞會後續還有學生說緊接其後就是遊學,遊學其實是我一直不太理解的一點,我沒體驗過真正的遊學。遊學難道是公費的嗎?如果自費的話,沒什麼好糾結的吧,去世界各地的都有,全看家庭情況,和前面講吃飯一樣。高中時參加一些去外地的比賽,也自行承擔了食宿行,從沒有可以報銷一說。大概這一點真正想折射的是做題家沒有假期?我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倒是先去成都水一了場比賽,然後拿著新單反飛去武漢玩了一圈,感想則是從此出門再也不想帶相機,太重了。幸運的是即使是所謂升高三的最重要暑假,我也沒有被按著頭學習。我始終認為這一點完全取決於家庭情況,同學在那個暑假嘛,幹什麼的都有,好像在斯里蘭卡玩當下很火的義工旅行,那種項目就是我認知的遊學,自費哪不能去?我很奇怪。如果非要把事情推極在公平與否上,意義不大,社會就是不公平的。我那時也想出國玩玩呢,總有人比人比不過的時候,但是想到對比全國所有人,那個暑假能去成都武漢轉兩圈已經是非常悠閒了,過好自己的生活。幸福感瞬間提升。

回憶高中的點點滴滴,竟然寫了快萬字。我又去看了一下四中舞會的討論,越吵越凶,爭執雙方僵持不下。 我是贊同北四這次被誤傷得滿冤的,正如一些博主所說,那個舞會根本沒有多高端,歐洲或者北美的小鎮中學都能辦一場類似規模的舞會。北四和我們學校背景也差不多,屬於普通人靠中考成績也進得去的頭部高中,並不是真正的京爺學校。真正的闊少在玩些什麼,只能說我略有耳聞吧,算是視角打開了。看見四中舞會就破防的人,也許真的是視角沒打開,遍地中國中學都是戰俘營條件,原來還有環境這麼正常的中學?核心問題就在此處,我上面說的內容,放眼世界,只是一個「正常」中學的模樣罷了。北四辦一個普普通通的舞會,同理,也只是正常的社交場景而已。好比我最熟絡的一些港澳朋友,肯定會附議以上都只是正常高中的生活,過去的談話中我們也曾涉及過一些高中生活的分享,以上內容都不足為奇。我一直說跟輕小說中的日本高中環境差不多,但那本書描寫的原型僅僅是岐阜縣的一個小高中而已,普通,不能再普通。然而,當我僅僅是把普通的點點滴滴日常記錄下來時,竟然可能存在遭到秀優越、盛氣凌人指責的風險?對不起,那真的太怪了,戰俘營指責外面的人過得太好,陷入另一個邏輯怪圈。有人說這是不公平,只有極少數人能跳舞,叫特權。所以追求公平的最終目標,是想辦法讓鄉村中學的學生也跳上舞才對,就想著互害拉別人下水?中國人最底層的邏輯:你怎麼能過得比我好?

如果做題家們真的願意獨立思考,請想想誰才是把你們變成戰俘的始作俑者,誰才是矛盾的源頭,而不要攻擊一群無辜的學生,他們不是既得利益者,標籤是偏頗的。無能狂怒想罵罵王公貴族出氣,只能告訴你還在更上面的地方呢。若有才,兼濟天下真正引領一些變革也好,抑或是獨善其身離開窪地也好,我都由衷地祝福且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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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母語

在恆久的掙扎中,我終究意識到,自己是流浪在母語裡的。

端去年有一篇文章,題為《異鄉人:在自己的母語裏流浪,我在加拿大學編劇》,些許讀後的感觸,讓我想化用一下這個標題。更巧合的是,我們甚至連流浪的地點都一致,不無感慨。

前幾日一場面試,磕磕巴巴把英語講完,總感覺沉浸在所謂英語環境中,英語能力不增反降。對於這門外語,尤為緊要的外語,焦慮愈演愈烈。

小紅書上,刷到有妹子號稱在傳遞真相,即交了一個外國男朋友之後,英語也沒提升。她大概提了幾點,比如男朋友會迎合她的各種錯誤,Chinglish,講多了後男朋友也就能聽懂了,甚至會主動對她這麼說,錯誤無法得到糾正。這一點我真是深有體會,我跟我同事處於完全一樣的模式中。我那磕磕巴巴、毫無邏輯、文法混亂的英語講完之後,他們真的 get 到了,然後就算交流完成……是,交流確實完成了,有人說,能交流就好,但是這完全不足以去體現自己掌握了一項專業的能力。有人能寬容,勢必也有人不能容忍。面試場合講成那樣,真的只會讓我心拔涼拔涼,毋庸置疑的扣分項。

還有一點,就是日常對話過於簡單,我基本只會幾個詞幾個詞往外蹦。記憶中除了上學期期末的 presentation,真的很久沒有說完過一次很長、完整、富有邏輯的句子。只是和人尬聊的場合,我一般是回答問題的那一方,每次幾個簡單詞彙就能應付。我幾乎不會主動去說一大串東西,講一個故事,這是性格使然,講中文我也不太可能如此健談。區別在於,讓我硬要用母語撐一撐場子,是可行的,但是英語就是能力不足了。

印度同事:「多看點英文電影英文劇吧」。

很老套的說法,我尬笑一下點點頭,但是關鍵在於,我對英語文化的作品興趣並不大。不管什麼哈利波特還是超級英雄,我都沒看過,想想可能真沒法和這些本地人聊開,完全不會在一個頻道上。

還是印度同事:「你不看漫威 DC?你平常不看電影是吧。」

等等,這個文化圈也滿奇怪的,電影直接和漫威 DC 劃等號了嗎?小眾愛好無論在哪都沒生存空間呀。

我:「呃呃,看呀,日本電影比較多吧,比如去年《花束》,等等這部片英文名是啥啊……」(We Made a Beautiful Bouquet,我去查了!鬼才知道!)

「Sorry, I don’t know its English name.」大概是我最常說的一句話,無論在電影音樂遊戲書籍任何常見的閒聊話題下,我必然會走到要拋出這句話的一步,絕無例外。

要知道,我從小接受的所有文化載體,幾乎都是日本的,我可能是真正的精神日本人。加拉巴哥化,是我提過數次的概念,如果你真的了解,加拉巴哥化下的日本,審美在這顆星球上是獨樹一幟的。而我也澈底與之同化。

好在日本文化輸出的確是亞洲天花板,跟各種族群聊天,很少有沒看過 Anime 的,日本遊戲也基本能聊一聊。RPG 是已經衰落了,雖然他們不玩,但至少還是知道 Final Fantasy XIV 是哪部作品,甚至都補充了一句有朋友在玩,不知真假。

國內朋友知道我連哈利波特都沒看過後也大驚,你潤日本好了啊,怎麼會挑中加拿大這個地方。老實說,正是因為深知日本的社會情況,所以勸退了要去日本長期生活的念頭,吃喝玩樂自不必說,但總有人會告訴你,日本只適合去旅遊,日本社會若要概括只有「壓抑」二字。其實,移民一事就是圍城,我既看見有人想從日本去加拿大的,也看見有人想從加拿大去日本的,各執一詞。只是我很清楚,離開鹽鹼地就好了,要放低期望,才不會失望。

而我昨晚頓悟,東亞的壓抑,才誕生了各種怪誕的新潮玩意。上個月看見代官山的蔦屋書店和伊藤潤二的聯名產品,只覺有趣和羨慕,重慶都有蔦屋,你土倫土有個啥?啥都沒。細細一想,這種現象,是否正是因為長期的壓抑,需要釋放?以至於無止境地獵奇,閾值也隨之攀升。東亞發明新菜式太普遍了,餐廳和飲品店天天都在推新品,哪怕 KFC 到了中國,也要造出離譜的毛血旺嫩牛五方,在 KFC 老家的肯塔基州,我們只有最基本的菜式。

東亞人,有長期的、潛意識的精神空虛,以至於要幾近刻意地去用新事物填補空隙,有些東西,已經不能形容成新穎了,就是怪誕的、獵奇的。精神空虛,繼續侵蝕著我,在我無法排解空虛的異鄉,承受作為第一代注定的痛楚。

抑或,它只是市場經濟的瘋狂試錯。加拿大人也經歷過大造黑暗料理的時代,夏威夷披薩、加州卷,實際上全是出自加拿大人之手。這類東西,只要有市場,就能推廣開,至於時代的淘汰品,早已不為人知。

我對愛情的幻想,又破滅了一層。和其他族裔談戀愛是怎麼一種體驗呢?我原本以為應該很美好,不再有小織女張口閉口的彩禮,不再頂著遇見小粉紅的風險,大家都會是正常人。她們確實不要彩禮,還主動說自己不是商品,我聽到當下就激動地點了點頭,自由世界長大的人就是正常。但聊得越多,越覺得文化差異巨大,讓我手足無措。

無產階級教育也許太成功了,我一個老中人,是真的信不了神,刻在骨子中的,打心底的不信。但他們幾乎人人都信神,不一定有特定宗教,但會信神,兩個概念區分得很開,但我誰都不信。而我面對的一般反應是,不信宗教,很能理解,diversity 的國家,宗教自由;不信神,他們就開始奇怪了。而他們得知我父母也不信時,幾乎是震驚的,彷彿擊碎了他們的文化觀念。「那你信什麼?共產主義嗎?共產中國。」此話一出,我更無語了,我大概信反共產主義吧……而我真不敢就宗教話題展開多說任何東西,一不小心褻瀆了,可是大問題,說完自己是無神論者,迅速結束話題。

某時某景,很適合吟詩一句,完全貼合當下現狀,但我發現翻譯不了,又吞回了肚子裡。有時,只是引用了一句我喜歡的中文歌詞,MLA 的經典歌詞,她會好奇問什麼意思。於是我只得回答,字面意思,怎樣怎樣,嗯,that’s all,就這麼無聊。我的新 TG 名,一句「到太子午夜時候」,引自 MLA 的《K同學》,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 By midnight in Prince Edward 而已,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但,我深知實際意思遠比字面意思深厚,除此之外還需要對背景社會事件有足夠了解,這是描寫反送中的歌曲。她其實非常耐心,讓我不要着急,慢慢解釋,可惜實在有心無力,整個原文渲染的意境也將盡數丟失。我若一人能搞定如此龐大的難題,豈不讓冠以翻譯家頭銜的名師大家們蒙羞,人家幾十年鑽研出的成果,自是不同。

於是,我有些抗拒跨文化的關係了,我還是希望我念一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時,她能瞬間理解我的意思。不過好在,我對找對象一事期望極低,不覺難過,又豐富了一點閲歷吧。

最要命的是,我也沒法融入中國人圈子去抱團取暖。我堅持自己的文化觀念,堅持使用傳統中文,在微信那個我深惡痛絕的 app 上,每次都會引來疑問,於是只好搪塞兩句,「啊我以前混澳門的,習慣了」。香港人,台灣人?也許會不錯,但我如今社交圈子這麼封閉,沒什麼機會去認識,又為一大憾事。

我總算找好了自己在這兒的定位,Refugee 罷了,一個政治難民。我一直自嘲,王師北定中原日,我是會回國的,回到重慶,最好還參選議員選舉。我太愛自己的家鄉了,在霧中漫步,吃上能把加拿大人送進醫院的辛辣食物,市中心的精神堡壘,是中華民國二戰勝利的紀念碑,怎能遭人篡改了名字。我不喜歡英語,更討厭普通話,只想多講兩句重慶話,那才是我真正的語言。借用端那篇文章的結尾,「地理位置的變化不會讓我脫離那熟悉的衰世感;這裡有我的文化,我的語言,我藉以認知的一切,連起來就是我的命運」,如果到死都沒迎來那一天,家祭勿忘告乃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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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見口罩、夜店爆滿的中國超大城市

原文來自 Bloomberg News

July 28, 2022 at 5:00 AM GMT+8Updated on July


  • 罕見口罩、夜店爆滿、旅遊業蓬勃發展。
  • 零星的 Covid 病例出現之後,封城的威脅籠罩著整個城市。

習近平主席的「清零」戰略因其嚴厲的封鎖措施而在國際上臭名昭著。但是在西南部的大城市重慶,幾乎看不到大流行政策擾亂日常生活的跡象。

本週,遊客們在一個古老的山寨前自拍,而數百名聚會者擠在一家 gay 吧裡,幾乎看不到一個口罩。與北京不同,網約車用戶無需掃描接觸者追蹤應用程式,即可跳上滴滴公司的車輛,以逃避該市 40 攝氏度(104 華氏度)的熱浪。國內旅行者湧入這座城市,大多數人不需要在抵達時進行隔離。

自2021年2月以來,重慶只記錄了 165 起 Covid 病例,在所有省級行政區中排名第四低——這個面積為瑞士兩倍的製造業中心在行政上視為一座直轄市,和北京、上海、天津相同。根據 Bloomberg 的封鎖追蹤,自 2020 年初以來,儘管北京和上海仍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而且截至週一,兩市範圍內有超過 2800 萬人生活在限制之下,但這座城市還沒有出現過大規模封鎖。

因此,遊客繼續湧向重慶,沉浸在其閃亮的天際線、辛辣的火鍋和二戰期間作為中國首都的歷史中。這個城市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在中國各地,許多城市一切如常,因為執政的共產黨採取的邊境管制、大規模核酸檢測和封鎖阻止了病毒的跨國傳播——這個擁有近14億人口的國家週三僅報告了 521 個本地病例。

重慶清零

這種相對正常的狀態使習近平能夠在世界其他國家繼續前進的時候推進他的「清零」戰略,即使是在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政治年度——他正在尋求打破先例的第三個任期。官方的新華社週三報導說,習近平本週在北京的一次會議上告訴高級幹部,中國在協調經濟發展和應對大流行方面取得了世界上最好的成果。

像今年早些時候在上海發生的抗議活動,雖然因其公開反對而引人注目,但仍然是罕見的。

紐約外交關係委員會全球衛生高級研究員黃延忠(音)說:「只要大多數人仍然過著正常的生活,不受大流行的影響,就可以證明新冠病毒清零政策的延續是合理的。」

Friday night at a night club in Chongqing. Photographer: Colum Murphy/Bloomberg

黃補充說,這種免受清零這條最嚴苛原則影響的庇護所可能會在一夜之間因病例數量的突然激增而被打破。他說,在那種情況下,官員們將採取在上海看到的「高壓清零措施」。

中國推動消除 Covid,甚至使國內旅行也變得繁瑣,不同的省市制定了自己的政策,往往規定了一連串需要滿足的測試和隔離要求。由於 Covid 管制拖累了更廣範圍的經濟,中國整體經濟增長的預測已經下降到 4%。

相比之下,重慶是一個「小天堂」,當地居民、位於中央商務區的義大利餐廳 Suliven 的主廚 Nicola Sangiovanni 說,該餐廳夏季一半以上的客源是外地人,「當遊客來到這裡時,新冠疫情的限制不會對來到這裡的遊客產生強烈影響」,並指出最近幾週遊客人數有所增加。

前往重慶的旅行者必須下載該市的健康碼應用程式,並出示 48 小時內進行的 Covid 檢測陰性結果。從中風險或高風險地區的城市入境的人應該在抵達後三天內進行兩次 PCR 測試——這是一個相當容易的要求,因為全市都有測試亭。只有那些直接從高風險地區來的人需要進行隔離。

一位重慶高官說,這個城市的吸引力很簡單,「人們來重慶是因為他們可以來。」這名男子說,在談到政治問題時,他只要求用自己的姓氏「何」來表示。他補充道:「重慶的做法更加親民。」

A QR code for Covid-19 contact tracing at a tourist site.Photographer: Colum Murphy/Bloomberg

重慶萊佛士醫院於 2019 年初開業,是該市第一家私立國際醫院,其總經理 Kelen Leong 表示,她注意到入境規定有所放寬。

「這次回重慶,他們輕鬆多了,」她說,本月早些時候從上海回來時,一些檢查點甚至沒有要求她掃描健康碼,這與幾個月前他們進入雲南昆明時的情況不同。

據官方的新華社報導,上週,重慶舉辦了中國西部國際投資貿易洽談會(西洽會),來自38個國家和地區的組織參加了這次洽談會,簽訂了 2400 億元人民幣(355 億美元)的交易訂單。 「也許這一次他們覺得必須放寬規定,才能讓人們進來。」Leong 說。

近幾個月來,由於沒有採取封鎖措施,重慶避免了其同行遭遇的經濟困境。第二季度當地經濟同比增長 2.9%,相比之下,天津增長 0.7%,北京和上海下降。

更強勁的增長

在重慶一個熱鬧的後街社區,午餐時間的食客們沉浸在全國最新的美食熱潮中:拇指生煎包,一碗小的煎餃,上面放著一種口味的冷凍飲料。

如果 Covid 的情況發生變化,品嚐中國創新飲食的機會可能戛然而止。最近幾週,重慶在遊客眾多的市中心地區至少記錄了兩起病例。過去一週,該市郊區幾乎每天都有零星的感染記錄。

China’s latest food craze: zhimu shengjian bao, a bowl of small, fried dumplings, resting atop a flavored ice drink.  Source: Bloomberg

與此同時,以其充滿活力的創業環境和熱鬧的夜生活而聞名的鄰近城市成都,因過去一週發現 100 多起病例,目前正實施廣泛的限制措施。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Chong Ja Ian 說,直到今年早些時候,上海還在「正常和可接受」的條件下運作——而且其政府也對零星病例採取了更自由和有針對性的措施。但是,傳染性更強的 Omicron 變種使上海進入了長達數月的封城狀態,並開展了大規模的常態化核酸檢測,城市仍在努力恢復面貌。

儘管這種威脅揮之不去,但在重慶,一種逞能的氣氛卻佔了上風。藝術策展人王遠凌(音)將此歸因於城市居民的樂觀情緒。

「當這座城市在二戰期間遭到轟炸時,重慶人能夠從防空洞裡出來,繼續他們的生活,」他說。

「這就是這座城市的精神,」他補充說。 「我們已經適應並找到了方法來應對新冠病毒。」

—— 由 Colum Murphy, Jing Li, James Mayger, Hayley Wong, Krystal Chia, and Rachel Chang 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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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破曉》樣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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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本為初版,未經校对,存在筆誤,僅供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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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wn Over Chungking

此書獻給 Chen San,Huan-Erh和Taiyün。

Contents

譯者序. 4

出版社前言. 6

1.歸家的決定. 7

2.日本. 9

3.香港. 10

4.香港. 12

5.飛向重慶. 13

6.雨中漫步. 15

7.北碚巴士之旅. 20

8.北碚的第一天. 21

9.鎮上. 23

10.傅嫂. 24

11.北碚生活. 25

12.首次轟炸. 26

13.首次轟炸. 29

14.鎮上. 31

15.煉乳和咖啡. 35

16.唐老闆. 36

17.柑子灣. 37

18.柑子灣. 40

19.防空洞生活. 45

20.嘉陵江. 47

21.榛木. 50

22.宋家的防空洞. 51

23.H夫人與她的家人. 53

24.第二次轟炸. 54

25.第二次轟炸. 58

26.轟炸之後. 61

27.防空洞生活. 63

28.北碚生活. 66

29.內陸老鼠. 68

30.縉雲山. 69

31.縉雲山. 73

32.石華寺. 85

33.獅子峰. 86

34.山間. 88

35.山中防空洞. 90

36.空襲舊事. 91

37.遊擊隊之母. 92

38.自家被炸. 96

39.空襲後的北碚. 98

40.離開北碚. 102

41.北碚的最後一夜. 104

42.重慶. 107

43.重慶. 113

44.夜襲. 116

45.拜訪委員長. 119

46.蔣委員長和蔣夫人. 121

47.八一九. 123

48.離開重慶的那天. 126

49.離開. 127

50.夢想必將實現. 128

譯者序

在瀏覽林語堂先生相關的資料時,偶然發現他的三個女兒曾合著過一本名為 Dawn Over Chungking 的作品,記錄他們一家在重慶短短幾個月內的種種經歷,並且沒有譯本(當時沒找到)。重慶故事?那怎能沒有一個中文譯本呢?遂萌發了翻譯全書的念頭,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股「說幹就幹」的熱血。

翻譯到一半才意外發現,原來前人已經譯過,民國31年,一位叫林平的前輩譯過標題為《重慶風光》的版本,由大公書店出版。由於那本書本身也是舊書了,只找到幾家舊書店在售,中國對舊書的數字化工作做得又特別差,我並未讀過該譯本。後來我在《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閲到該譯本的目錄,發現原文中出現的許多韋氏拼音或其他舊拼音方案,林平前輩並未考證,使得像是「縉雲山」錯譯為了「青雲山」,「石華寺」錯譯為了「西華寺」,更別說「柑子灣」這種小地名錯譯為了「康仔灣」,連我一個本地人都按照原文所說的六里路左右在地圖上找了好久。在資訊匱乏的年代,音譯錯誤並不鮮見,甚至曾出現將 Chiang Kai-shek 誤譯為「常凱申」的荒唐先例。令人憂心的是,後人竟有以訛傳訛之勢——曾見文章稱林語堂曾寓居「西華寺」,這顯然與史實不符。我對自己的考據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出於糾錯這個意義,我也應該把自己的譯本繼續完成。

另外在《愛國作家林語堂:林語堂政治態度轉變之研究(1895-1945年)》一書中第五章的注釋第31條提到,林平前輩的翻譯是有錯誤的。第一篇中林如斯提到回國的理由,是「某種自私的」,但林平前輩譯為「為了些私事」,直接與原文意思不符了。回頭審視我的這一句翻譯,好在,意思沒錯。嚴復先生的翻譯之標準信達雅,我的譯本「信」應是沒問題的。當然文筆方面實在過於粗糙,無法與前輩相比。

作為一個非翻譯專業人士,我曾自恃英文不錯而大膽嘗試翻譯,結果卻是貽笑大方。這才領悟到,翻譯並非僅考驗英文能力,真正考驗的其實是母語的文字功底。翻譯是一項極其艱辛的工作,其難度不亞於寫一本新書。近年來,有個新詞叫「翻譯腔」,專指那些未能擺脫原文語言框架、顯得生硬且不協調的翻譯作品或外文影視字幕。我也曾以此為「迷因」,嘲諷過不少譯作。然而,當自己真正動手嘗試翻譯後,卻絕望地發現全文都充滿了翻譯腔。同時,我也了解到譯者的薪酬並不理想,這讓我愈發體會到譯者的不易。

談及本文翻譯腔的體現,原文三姐妹寫作,尤其喜歡用We做主語,於是我的譯本就一直在「我們我們」,似乎特別冗餘。另外一些像是「Oh!」語氣詞,如果要遵從原文體現出來,簡直是翻譯腔的典例,但我沒有擅作主張刪掉它們。

有幾處巧妙的雙關語記憶深刻,All Clear指的是空襲結束,「危險全部清除」而發出的一種信號,我直接譯成了「警報解除」。但原文中有一段提到過她們的複雜心情也隨之 All Clear了,這種巧妙的雙關完全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沒能寫出很好的譯法。

再回到內容中來,文中所說的那棟在北碚的房屋,現在政府將其定名為「老舍故居暨北碚文協舊址」並列入文保單位加以保護。該屋本為林語堂先生自行購置,演變為今名其原因是林語堂先生攜其家人來重慶定居的時間極短,他在離開將房屋轉交給當時在北碚辦公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而老舍作為協會骨幹,隨後在此辦公數年。嚴格意義上說,此建築應命名為「老舍及林語堂故居」。

在北碚讀書時,這棟建築是我從地鐵站到校園的必經之地,對整個歷史背景都有了解時,彷佛就與她們站到了同一時空,縉雲山、北溫泉、復旦大學、乃至於嘉陵江對岸的那棟「鬼屋」,都是我曾實際拜訪過的地方,讀來饒有趣味。

可惜此書無緣出版,以個人身分難以取得版權,若要自費,費用高達約十萬元之巨。不過,若僅是自行刊載於部落格上,便沒有侵權的風險。正如開頭所說,北碚的故事怎能不講給北碚人聽呢?無論多少年後再讀到二戰期間的風雲變幻,心情都不會毫無波瀾。這部拙作《重慶破曉》謹此呈上,還望各位方家不吝指正,笑納這份微薄心意。

111年清明於北碚

出版社前言

林語堂的三位千金,為我們帶來了這篇關於她們重慶「朝聖」之旅的故事。兩年前,她在們的著作《我們家》(Our Family)結尾,真切表達了對戰爭的感觸及歸國的熱切渴望。如今,她們已如願以償,冒險飛越日軍防線,深入中國內地,並在那裡度過了三個月。這段期間,她們歷經四十次空襲,其中最猛烈的一次就發生在離她們不得不離開重慶的兩天前。她們萬分不捨地踏上歸途,只因父親林語堂先生需返回美國,繼續為中國發聲著書。

林如斯十七歲,林太乙十四歲,妹妹十歲。

1.歸家的決定

林如斯

過去三年,當我們享受著悠閒的異國旅行和自我放逐時,我們的同胞卻身陷苦難與鬥爭之中。我再也無法忍受這些思緒,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國。或許這份衝動依然帶著自私的成分,但確實是時候回去了。

每當我在報刊雜誌上讀到一丁點關於重慶的消息,總是恨不得能了解更多,可獲取資訊的管道在哪呢?今日十行明日廿行罷了,根本無法滿足我的需求。每次刊登出照片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但那種美好的感覺持續不了多久,一旦照片上的草葉都數完了,便無事可做了。

「親愛的,你不開心嗎?你現在身在異鄉,並非戰火中的中國。」我的回答當然不會是「開心」,卻也沒辦法直接說「不開心」,他們期待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又能怎麼解釋呢?我無法回答「不開心」,即使能,也沒人能理解我真正的想法。我只好匆忙給出一個含糊其辭的答覆,然後禮貌地走開。

嶄新的中國,已然巍然屹立於海的那一端,對我而言,卻仍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每當我倦於學習,或是心緒激盪之時,腦海中總會浮現那片土地。這份思念對我來說是一劑良藥,它驅散了我的憤怒,帶來些許慰藉。更多,我想了解更多!

我聽過不少關於那個新中國的議論,褒貶不一。除了道聽途說和新聞報導,我對它一無所知,但我依然堅定地站在支持的一方。我討厭那些質疑、猜忌或嘲笑我們的人。每當他們發現一絲微小的紕漏或不足,便欣喜若狂地以此作為攻擊新中國的藉口。我常聽這些人為這場大戰中的小問題爭論不休,我心想,他們錯了。

正是這些自鳴得意的體面姿態,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得不到幫助。我無法對這些「體面人」直言:「幫幫中國!我們的同胞正在受苦,他們需要衣服、食物、藥品,幫幫那些保家衛國的戰士!我們的同胞應當得到幫助!」在這些「體面人」看來,這種話荒謬甚至幼稚。你必須這樣說:「中華民族為抵禦極權主義和日本侵略者的威脅而自衛,他們正遭受糧食短缺和醫療匱乏的痛苦,因此,一個生活在和平國家的公民有必要向中國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然而,當我費盡心力說出這番話時,前半部分大概已經被我遺忘,那些「體面人」也早已拋諸腦後。一段悅耳、對「體面耳朵」而言熟悉又舒緩的聲音,或許能讓他們勉強抓住最後幾個字,即使印象也十分微弱了。然後,經過數小時的深思熟慮,他們或許會決定向中國寄出十美元。天哪,讓我的國家獲得區區十美元,竟然需要如此冷靜、如此理性的給予?我很抱歉,帶著真情實感的平實話語,對他們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骨架,所有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而且能說得更快。我很清楚人們為何不願伸出援手——那都是自身利益在作祟,多麼可悲啊!那些用冠冕堂皇的語言寫成的呼籲書,就像一塊充滿了奇怪香料和薄荷的肉。如果吃的人還能記得那曾是塊肉,就已經非常幸運了。但肉本身的滋味,又哪裡去了呢?

這種體面,或許能被稱為穩定或正常,它確實構成了我們所說的「正常生活」。然而,對於更宏大的理想和美好的夢想來說,這卻是多麼巨大的阻礙啊!我曾和一位朋友討論此事,她提出一個關於自我保護的觀點:人類正是因為這種自利和懶惰才學會了生存;在我們身體的系統裡,快速遺忘痛苦是生存的必要條件。過去我傾向於同意她的看法,但現在我堅決不同意。我堅信,如果這個時代的每個人都能拋棄私利,努力終結所有的衝突和折磨,世界就能有所改變。這是一個不願輕易忘記痛苦的時代,我看到身處這種「穩定」或「正常」生活中的普羅大眾,是如何將慈善活動和援助有需要的人視作兒戲。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另一個玩具,另一種增添社會瑣事和嫉妒的方式。在慈善舞會上跳舞該有多痛苦啊!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卻是一種美妙的消遣。以「甜蜜的慈善」之名處理舊衣服,又是多麼的便捷啊!

我受夠了!我將去尋找真正的慈善和人性,我知道我會在重慶找到它——而且我確實找到了。

回家——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旅程呢?在國外待得越久,新的思維和觀念固然逐漸形成,但我們對中國的印象卻反而越來越模糊。我們絕不能讓中國的形象在腦海中淡化,這是我們決不允許的。因此,我們選擇了回家。這一次,我們不是要回到舒適的舊居,而是踏上一片正在掙扎的故土。我們將前往家人從未涉足過的地方——中國的心臟地帶。戰前,我們對四川的印象僅止於壯麗的峽谷、激烈的內戰以及鴉片,這些都像是一個外國人過時的片面認知。總之,這次旅程對我們來說是一次嶄新體驗,但我們依然將其視為回家,因為四川是中國的一部分,在中國的任何地方,即使是西藏的山谷,都可以是家。

我時常思念重慶,竭盡全力地去想像她,可惜幾乎都是徒勞。由於此行是回家而非遊歷,收拾行李的方式也大相徑庭。我們像士兵般堅定站立,昂首挺胸,向朋友們驕傲地告別。目標:重慶!

我不會用那種半諷刺的微笑或冷漠的語氣來講述我的故事,儘管那似乎是吸引聽眾、贏得信任的好方法。我只是不想對自己嚴肅看待的事情表現得毫不在意,也不想假裝自己是個經歷歲月洗禮、情感早已磨平、不再為任何事物感到悲喜的老人。

2.日本

妹妹(林相如)

「日本人」[1]和「日本」這兩個英文單詞,是世上最糟糕的詞彙。你不能怪造字的人有所偏頗,因為日本人就是那副德性,完全配得上這樣的稱謂。我真希望可以去轟炸日本天皇,然後讓火山吞噬天皇和日本,那必將是我此生最快樂的一天。如此一來,再也不會有人想起那群企圖征服世界的侏儒了。我寧願死,也絕不做日本人的奴隸。你休想強迫我愛上那個所謂的「櫻花之國」,哼,這個稱謂,根本就是他們山寨來的!他們是抄襲者!我最喜歡的日本人,就是日本叛徒。戰爭結束那天,我準備生一把大火,燒光所有日本貨。到那天,自然只會剩下一些苟活的日本婦女和兒童,我們也不必為難她們,就讓她們獨自埋葬日本吧。我會跑到人們家裡,分發那些用來插在窗外的旗子,任憑空襲警報和鑼鼓聲響徹雲霄。誰在乎呢?哦!那一天,沒有人可以規定我該做什麼。我要穿上紅色的衣服,和農民們一起跳舞。

3.香港

林如斯

這就是香港嗎?我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踏入九龍灣,也帶著同樣的印象離開,畢竟只住了兩個星期,這樣的想法倒也合情合理。是的,這的確與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清晨時分,水手拋錨入港,在晨曦的微光下,香港顯得純淨無瑕。最先看到中國人活動的跡象,是廣東婦女和孩子們乘著舢板,劃向巨大的汽船。婦女們身著深色衣裳,舢板棕黑,在水面上勾勒出剪影。男孩們像在夏威夷那樣跳入海中撿拾硬幣,女孩們則拿著綁在竹竿上的網兜來收錢。舢板上還有嬰兒和小女孩,他們都瞇著眼睛,仰望著那高大宏偉的汽船。儘管海面波濤洶湧,舢板搖搖晃晃,孩子們卻毫不在意。船上的每個人都倚在欄杆上觀望,除了少數喜歡在甲板上散步的中國人。

一股奇特的感覺籠罩著我——家,一個戰火中的家!我記得曾讀到過舢板被轟炸沉沒的報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即將再次見到親人的興奮所取代。碼頭上人潮湧動的中國人,對面滿載中國人的渡船,以及那頭同樣擠滿中國人的香港街道——我的同胞們!他們或汗流浠背,或閒庭信步,或高聲呼喊,或焦急等待,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的臉龐,中國人的身形,中國人的眼睛,中國人的髮色!我可以看,看,不停地看。無論白天黑夜,他們都是中國人。我可以盡情地看,補償過去幾年見到的所有外國人。是的,我會一直看,直到我不再覺得中國人的臉有任何奇特之處,直到我對看見他們習以為常,那時我就心滿意足了。那時,我才算真正回歸,因為我不再對中國人的面孔感到新鮮。即使這裡不是中國的內陸,但至少這些人,是我的同胞!

在香港的兩個星期裡,服飾、美食和商店似乎治癒了我們的思鄉病,讓我們的身心得以徹底放鬆。與不同的親戚見面,和表親們聊到深夜,這些都非常有趣,他們真的絲毫未變。我們整天都在聊天,如果我不說話,也會有人交談,發出我只有在夢中才能聽到的聲音。這裡到處堆滿了箱子,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遇到,甚至不小心會用膝蓋撞到它們。把我們的東西都丟在箱子後面吧,有時我真希望把自己關進一個箱子裡,以遠離所有這些箱子。每次出門,似乎都像是在趕辦一件要緊事,因為在香港,一切都顯得格外重要,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地做每一件事,彷彿一切都會稍縱即逝,永遠消失。所以我們緊緊抓住香港的一切,直到被所有這些事務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要搭飛機,必須攜帶足夠的衣服,但又不能超過行李限額。對某些人來說,這個限額似乎太低了,因此我們只帶了一雙拖鞋、睡衣和兩件內衣。還有一些人認為完全可以塞進三件衣服,但我們得為其他東西留出足夠的空間。媽媽的體重計這次可派上用場了,再沒人抱怨它。我們似乎裝進了很多東西,或許也沒那麼多,總之結果自然是行李超重了。稱重後,我們拿出了一些東西,又硬塞進去一些別的。實際上,我也不知道行李最終是超重還是達標,也不知道我們到底放了些什麼,又拿出了些什麼。我們預計大件行李會在三個月後經印度支那抵達重慶,但由於即將爆發的印支危機,它從未被送入中國——不過這是後話了。

我們在香港的生活就像我們的行李一樣,在這兩個星期快要結束時,我們情緒緊張,只能聽天由命。

混亂瀰漫著整個香港。街道上,穿著無袖服裝的時髦女孩與絕望的難民擦肩而過。有人在空調茶室裡喝著檸檬水,吃著巧克力蛋糕,聽著假聲藍調,而就在幾個街區外,有人卻露宿街頭,無家可歸。整個城市被劃分為一個光鮮的「前台」和一個龐大的「後台」,後者佔據了更大的面積。街道上人頭攢動,最令人心痛的,是看到一個眼睛被燒得紅腫的嬰兒可憐兮兮地坐在母親身邊的梳妝台上。如果中國人需要憐憫,那會是在香港,而不是在內地。這是一個窮人更覺貧窮,流浪漢愈加迷茫的地方。即使在最上流的社會和最隱秘的角落中,也是一片雜亂無章。這是一個紊亂的租界,東西方的品味在此交匯,東西方的怪癖在此融合,東西方多餘的東西也悉數混雜在一起,一切都被攪拌成五彩繽紛、令人作嘔的奶油溫醬。

香港有四類人。首先是那些在香港土生土長,從小浸潤在香港環境中的人,無論有沒有戰爭,他們都只對商業上的成功感興趣。試想一個不同的情境:一個出生在江蘇的人,他的商店被日本人燒毀了,那麼他自然會憎恨日本人,個人利益迫使他愛國。但目前為止他並沒有真正受到一絲傷害,所以他仍然經營著自己的生意。第二類是在香港擔當特殊職責和工作的人。第三類是選擇南逃而沒有北逃的廣州難民。第四類,那些明明知道戰爭,卻依然照常生活的人,彷彿世上從未開過一槍。內地人談及香港人時,指的就是他們,那絕非什麼讚美之詞。

我不想在香港多待一天了,我寧願住在其他國家,住在每天都遭受空襲的我的祖國,就算那裡很沉悶很混亂。

4.香港

林太乙

香港,一個連在哪裡吃飯、和誰吃飯都早已被安排好的地方。我們有許多親戚特地從廈門和上海趕來看望我們。當我們的船抵達九龍時,我見到父親和母親兩大家族裡的各式姑婆姨嬸,還有一個小侄子,那場面真是令人震驚。由於我們很久沒見,許多人在外表和行為方式上都有了巨大變化,我和妹妹尷尬地用手肘輕推彼此。

香港之所以令人感到可怕,是因為世界各地的人都匯聚於此,而大多數在港的中國人都已被西方的規矩和禮儀所「醃漬」——意思是他們的行為方式深受西方影響。

在我們準備啟程前往心之所向的中國內陸前,我們開始預購物資。有人告訴我們重慶很多東西都買不到,於是我們在行李箱裡塞滿了洗髮水、肥皂、餅乾、糖果、鹹菜、牙膏、牙刷、香煙等大量物品。這些行李被送往海防,並預計通過印度支那鐵路運回,但最終它們都沒有抵達。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行李,所幸有這麼多表親幫忙。

哦,香港!我們為前往重慶做好了所有準備,只剩下最後的等待。我對空襲一無所知,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去那個魂牽夢縈的重慶。

5.飛向重慶

林太乙

大約是晚上九點,一如每次離別前的慣例,旅客們蜂擁而至,互道珍重。父母臉上掛著僅存的笑容,卻一言不發,他們仍在為最後關頭仍在打包的行李而擔憂。空氣中瀰漫著「離別」二字,它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每一句話中,顯得格外沉重。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重慶,離開這座空蕩蕩的城市。我們都太疲倦了,開始打起瞌睡。

我和媽媽相擁而眠,皎潔的滿月高高懸掛,光芒灑滿我躺臥的房間。對於即將前往重慶——我們的戰時首都——我感到無比興奮。我絲毫不知道空襲是什麼樣子,但我並不害怕。

夜深人靜,時鐘滴答作響。生活似乎總是如此奇特,人們為何會為了一片土地而相互爭鬥。人們如何戰鬥,如何生活,如何嫉妒,如何抱怨,如何活得彷彿永遠不會死去,彷彿他們是不朽的,然後繼續戰鬥。他們不停地爭鬥,卻忘記了享受生活。人們在年老時才湧現出旺盛的好奇心,在他們去世時才剛學會足夠的東西來享受生活。死後一定有著什麼吧,否則人不可能擁有這種求知欲,能容忍學夠了就死去,知識隨之化為烏有。

人們為何拼命工作,卻從未真正生活過?人們為何終其一生為金錢操心,試圖不讓一分一毫溜走?

鐘聲敲響了一下,我們計劃兩點半起床,三點到機場。但沒有人知道飛機的具體起飛時間,畢竟飛越日占區的危險重重。

月光比想像中更亮,這顆高懸的明月,予人以沉靜和憂傷。

漫長的幾小時彷彿過去了好幾年,我們等待著,等待著,時間來到兩點半。

鬧鐘響起,我們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起床,幾乎忘記了起床的目的。

我們開車穿過香港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我永遠不會喜歡它。商店大門緊閉,窗戶上釘著木板。

我們終於到了機場。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飛機,我開始為自己這個「鄉巴佬」感到尷尬。我們的口袋裡塞滿了口香糖,有人曾說口香糖在飛機飛到很高時會派上用場。我們從咖啡店一直跑到海關辦公室,稱重和檢查都在那裡進行。來回奔跑的過程中,口香糖不停地從口袋裡掉出來。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機場,月光讓它看起來像是被雪覆蓋了一樣。我的肚子開始咕嚕作響,最後甚至痛了起來,但我真的特別興奮。

機組人員說現在月亮太亮了,不能起飛,我們必須等它再黯淡一點。

微風讓每個人都興奮起來,感覺很奇特,卻又無法形容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

我們直到四點半才起飛,這時月亮已經被雲層遮住了一部分。那些堅持到最後一刻的親戚們開始向我們揮手,但揮得太快了,就像以往一樣,我們的手和胳膊都酸了。

當飛機開始飛行時,我感到一陣暈眩,腦海裡只有一件事清晰無比——我正在前往重慶。隨後,我便打起了瞌睡。


[1] 在林太乙所著《林家次女》,稱此人為「國榮兄」。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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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嘗試暨譯者序

在瀏覽林語堂先生相關的資料時,偶然發現他的三個女兒曾合著過一本名為 Dawn Over Chungking 的作品,記錄他們一家在重慶短短幾個月內的種種經歷,並且沒有譯本(當時沒找到)。重慶故事?那怎能沒有一個中文譯本呢?遂萌發了翻譯全書的念頭,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股「說幹就幹」的熱血。

翻譯到一半才意外發現,原來前人已經譯過,民國31年,一位叫林平的前輩譯過標題為《重慶風光》的版本,由大公書店出版。由於那本書本身也是舊書了,只找到幾家舊書店在售,中國對舊書的數字化工作做得又特別差,我並未讀過該譯本。後來我在《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閲到該譯本的目錄,發現原文中出現的許多韋氏拼音或其他舊拼音方案,林平前輩並未考證,使得像是「縉雲山」錯譯為了「青雲山」,「石華寺」錯譯為了「西華寺」,更別說「柑子灣」這種小地名錯譯為了「康仔灣」,連我一個本地人都按照原文所說的六里路左右在地圖上找了好久。在資訊匱乏的年代,音譯錯誤並不鮮見,甚至曾出現將 Chiang Kai-shek 誤譯為「常凱申」的荒唐先例。令人憂心的是,後人竟有以訛傳訛之勢——曾見文章稱林語堂曾寓居「西華寺」,這顯然與史實不符。我對自己的考據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出於糾錯這個意義,我也應該把自己的譯本繼續完成。

另外在《愛國作家林語堂:林語堂政治態度轉變之研究(1895-1945年)》一書中第五章的注釋第31條提到,林平前輩的翻譯是有錯誤的。第一篇中林如斯提到回國的理由,是「某種自私的」,但林平前輩譯為「為了些私事」,直接與原文意思不符了。回頭審視我的這一句翻譯,好在,意思沒錯。嚴復先生的翻譯之標準信達雅,我的譯本「信」應是沒問題的。當然文筆方面實在過於粗糙,無法與前輩相比。

作為一個非翻譯專業人士,我曾自恃英文不錯而大膽嘗試翻譯,結果卻是貽笑大方。這才領悟到,翻譯並非僅考驗英文能力,真正考驗的其實是母語的文字功底。翻譯是一項極其艱辛的工作,其難度不亞於寫一本新書。近年來,有個新詞叫「翻譯腔」,專指那些未能擺脫原文語言框架、顯得生硬且不協調的翻譯作品或外文影視字幕。我也曾以此為「迷因」,嘲諷過不少譯作。然而,當自己真正動手嘗試翻譯後,卻絕望地發現全文都充滿了翻譯腔。同時,我也了解到譯者的薪酬並不理想,這讓我愈發體會到譯者的不易。

談及本文翻譯腔的體現,原文三姐妹寫作,尤其喜歡用We做主語,於是我的譯本就一直在「我們我們」,似乎特別冗餘。另外一些像是「Oh!」語氣詞,如果要遵從原文體現出來,簡直是翻譯腔的典例,但我沒有擅作主張刪掉它們。

有幾處巧妙的雙關語記憶深刻,All Clear指的是空襲結束,「危險全部清除」而發出的一種信號,我直接譯成了「警報解除」。但原文中有一段提到過她們的複雜心情也隨之 All Clear了,這種巧妙的雙關完全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沒能寫出很好的譯法。

再回到內容中來,文中所說的那棟在北碚的房屋,現在政府將其定名為「老舍故居暨北碚文協舊址」並列入文保單位加以保護。該屋本為林語堂先生自行購置,演變為今名其原因是林語堂先生攜其家人來重慶定居的時間極短,他在離開時將房屋轉交給當時在北碚辦公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而老舍作為協會骨幹,隨後在此辦公數年。嚴格意義上說,此建築應命名為「老舍及林語堂故居」。

在北碚讀書時,這棟建築是我從地鐵站到校園的必經之地,對整個歷史背景都有了解時,彷彿就與她們站到了同一時空,縉雲山、北溫泉、復旦大學、乃至於嘉陵江對岸的那棟「鬼屋」,都是我曾實際拜訪過的地方,讀來饒有趣味。

可惜此書無緣出版,以個人身分難以取得版權,若要自費,費用高達約十萬元之巨。不過,若僅是自行刊載於部落格上,便沒有侵權的風險。正如開頭所說,北碚的故事怎能不講給北碚人聽呢?無論多少年後再讀到二戰期間的風雲變幻,心情都不會毫無波瀾。這部拙作《重慶破曉》謹此呈上,還望各位方家不吝指正,笑納這份微薄心意。

111年清明於北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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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質化的最後壁壘

「準備夜刷這套任務,重慶為什麼……沒有共享單車!」

畢竟曾經總部在重慶的悟空單車是全國第一家倒閉的共享單車公司。

「這次聚餐去吃海底撈吧」

嗯?似乎是什麼網紅店,經常聽別人提起,可我以前從來沒吃過。以服務為賣點的店做得很周到是真,不過可能真的不太適合我的口味。加上略貴的價格,那次之後,再遇到海底撈的局我總會再三考慮。

說起來我為什麼之前沒吃過?搞了半天原來重慶壓根沒有海底撈火鍋這家網紅店。

這是發生在我身邊的兩件事情。

我曾以為重慶是身陷加拉帕戈斯中央的孤島。

但後來我發現自己是在混淆概念,「加拉帕戈斯現象」是指產品不適應其他市場,一如日本現在的遊戲界。重慶以火鍋著稱,但自己沒啥火鍋品牌走出去,只是不會做生意吧?網紅品牌進不來,難道是排外?

畢竟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文化特色。共享單車的例子,是重慶獨特地形所造就,壓根沒有自行車道,通常市民出行也不會選擇自行車這一方式。而火鍋就更好說了,海底撈對不上無辣不歡的重慶人的口味,在火鍋店遍地開花的重慶也沒有價格上的優勢,僅此而已。

上述問題真正的實質,是重慶在同質化時代的最後一道壁壘。

同質化時代,真的很悲哀。每次出行能帶給我的驚喜越來越少,也正如室友講的一樣,他說去了這麼多城市其實跟太原也差不多。我甚至好多時候會覺得失去了旅行的動力,反正都一樣,有什麼好觀光的呢。

出遊只剩下打卡,再也深度體會不了什麼。當年在前往伊爾庫茨克的火車上,一位愛好旅遊的天津地理老師對我說,有些地方趁早去,以後可能就變味了。

首先開頭的兩個例子,絕對是我的主觀想法。就口味問題來講,吃麻醬的人可能也會覺得我們吃香油很奇怪,這種生活習慣是底線,受同質化的影響最小。所以我特地問了同學,有沒有哪些獨有的現象(不是特產這種層次的東西,說起來特產也哪都能買到,無非就是糾結一下正不正宗的問題,正宗的還不一定合你口味),類似共享單車和海底撈的例子,在你們城市的體現。但他沒有回答到很核心的例子,其實心頭倒是暗暗一喜,重慶估計真的有她獨特的地方吧。

曾幾何時,重慶突然變成了網紅城市。

什麼輕軌穿樓啦,什麼上了十層樓還是馬路啦,什麼長江索道啦……刷爆網路。其實來來去去無非就是這幾樣,但這幾樣,真的有特色。

再回顧稍舊以前的事情,上一篇文章提到的山城棒棒軍,「棒棒」也是一個特色職業,劇中還有一個在各大城市中行動的慣偷在重慶被逮捕的橋段來證明它的特色性。雖說該職業如今已經所剩無幾。

平原城市自然不可能出現上述的景觀或事物,不過平原更適合建城,主流城市都是平原城市,一座非主流的山城自然變成 SSR 了,誰不想長長見識。

山城是少見,由環境衍生出來的吃辣等習慣也是處於少數位置,我們不穿校服不講普通話,連金拱門這樣的全球快餐店(似乎鄉村基這個本土品牌才是最對重慶人胃口的,我的記憶這樣告訴我)都會配上獨一無二的辣椒包,這樣的非主流因素融合在一起,似乎處處不同的網紅城市誕生了。

自我意識在膨脹,「與眾不同」是浮躁的現代人想為自己貼上的標籤。這個問題攤開了講,那就更大了。我自然想發一條「與眾不同」的朋友圈給列表那些「土包子」們,展現自己閲歷豐富,不願意當「土包子」的人便評論道,我也曾去過這兒,旁邊有啥啥,很 nice!

俗語便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一說,姑且不拿書作為對比對象,但出行本是以增長閲歷為目的的過程,前文已經提到。我並不反對將看到的東西分享出來的形式,如同給圍在壁爐的孩子們講故事的老水手一樣,分享自己的經歷的行為古來有之。

也有人失望而歸,畢竟「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也是古來有之。

慶幸的是,重慶尚且有等同於「廬山煙雨浙江潮」的事物所在,能夠充當同質化時代的最後一道壁壘。可是有些地方呢?那些出行規劃時我給隊友提起,隊友卻冷冷回一句「有什麼意思?」的地方。你們的「意思」究竟指的什麼呢。

家中安裝一台空調即可,不必再特意去修建可以使屋內冬暖夏涼的精美建築,其實不得不講這是科技的進步。文化亦總是在進步的,它可以是嶄新的文化,是貼滿二次元紙片人的秋葉原,那何嘗不是極其成功的文化特色呢?

如此迷戀商業化,就商業化出自己地區的「意思」。科技的進步是帶來便利,從來不是為了抹殺特色,提前進入「共產主義」可不太好。

願這是一個建牆的時代,而不是推牆的時代。

當然,此牆非彼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