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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wn Over Chungking
此書獻給 Chen San,Huan-Erh和Taiyün。
Contents
譯者序. 4
出版社前言. 6
1.歸家的決定. 7
2.日本. 9
3.香港. 10
4.香港. 12
5.飛向重慶. 13
6.雨中漫步. 15
7.北碚巴士之旅. 20
8.北碚的第一天. 21
9.鎮上. 23
10.傅嫂. 24
11.北碚生活. 25
12.首次轟炸. 26
13.首次轟炸. 29
14.鎮上. 31
15.煉乳和咖啡. 35
16.唐老闆. 36
17.柑子灣. 37
18.柑子灣. 40
19.防空洞生活. 45
20.嘉陵江. 47
21.榛木. 50
22.宋家的防空洞. 51
23.H夫人與她的家人. 53
24.第二次轟炸. 54
25.第二次轟炸. 58
26.轟炸之後. 61
27.防空洞生活. 63
28.北碚生活. 66
29.內陸老鼠. 68
30.縉雲山. 69
31.縉雲山. 73
32.石華寺. 85
33.獅子峰. 86
34.山間. 88
35.山中防空洞. 90
36.空襲舊事. 91
37.遊擊隊之母. 92
38.自家被炸. 96
39.空襲後的北碚. 98
40.離開北碚. 102
41.北碚的最後一夜. 104
42.重慶. 107
43.重慶. 113
44.夜襲. 116
45.拜訪委員長. 119
46.蔣委員長和蔣夫人. 121
47.八一九. 123
48.離開重慶的那天. 126
49.離開. 127
50.夢想必將實現. 128
在瀏覽林語堂先生相關的資料時,偶然發現他的三個女兒曾合著過一本名為 Dawn Over Chungking 的作品,記錄他們一家在重慶短短幾個月內的種種經歷,並且沒有譯本(當時沒找到)。重慶故事?那怎能沒有一個中文譯本呢?遂萌發了翻譯全書的念頭,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股「說幹就幹」的熱血。
翻譯到一半才意外發現,原來前人已經譯過,民國31年,一位叫林平的前輩譯過標題為《重慶風光》的版本,由大公書店出版。由於那本書本身也是舊書了,只找到幾家舊書店在售,中國對舊書的數字化工作做得又特別差,我並未讀過該譯本。後來我在《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閲到該譯本的目錄,發現原文中出現的許多韋氏拼音或其他舊拼音方案,林平前輩並未考證,使得像是「縉雲山」錯譯為了「青雲山」,「石華寺」錯譯為了「西華寺」,更別說「柑子灣」這種小地名錯譯為了「康仔灣」,連我一個本地人都按照原文所說的六里路左右在地圖上找了好久。在資訊匱乏的年代,音譯錯誤並不鮮見,甚至曾出現將 Chiang Kai-shek 誤譯為「常凱申」的荒唐先例。令人憂心的是,後人竟有以訛傳訛之勢——曾見文章稱林語堂曾寓居「西華寺」,這顯然與史實不符。我對自己的考據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出於糾錯這個意義,我也應該把自己的譯本繼續完成。
另外在《愛國作家林語堂:林語堂政治態度轉變之研究(1895-1945年)》一書中第五章的注釋第31條提到,林平前輩的翻譯是有錯誤的。第一篇中林如斯提到回國的理由,是「某種自私的」,但林平前輩譯為「為了些私事」,直接與原文意思不符了。回頭審視我的這一句翻譯,好在,意思沒錯。嚴復先生的翻譯之標準信達雅,我的譯本「信」應是沒問題的。當然文筆方面實在過於粗糙,無法與前輩相比。
作為一個非翻譯專業人士,我曾自恃英文不錯而大膽嘗試翻譯,結果卻是貽笑大方。這才領悟到,翻譯並非僅考驗英文能力,真正考驗的其實是母語的文字功底。翻譯是一項極其艱辛的工作,其難度不亞於寫一本新書。近年來,有個新詞叫「翻譯腔」,專指那些未能擺脫原文語言框架、顯得生硬且不協調的翻譯作品或外文影視字幕。我也曾以此為「迷因」,嘲諷過不少譯作。然而,當自己真正動手嘗試翻譯後,卻絕望地發現全文都充滿了翻譯腔。同時,我也了解到譯者的薪酬並不理想,這讓我愈發體會到譯者的不易。
談及本文翻譯腔的體現,原文三姐妹寫作,尤其喜歡用We做主語,於是我的譯本就一直在「我們我們」,似乎特別冗餘。另外一些像是「Oh!」語氣詞,如果要遵從原文體現出來,簡直是翻譯腔的典例,但我沒有擅作主張刪掉它們。
有幾處巧妙的雙關語記憶深刻,All Clear指的是空襲結束,「危險全部清除」而發出的一種信號,我直接譯成了「警報解除」。但原文中有一段提到過她們的複雜心情也隨之 All Clear了,這種巧妙的雙關完全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沒能寫出很好的譯法。
再回到內容中來,文中所說的那棟在北碚的房屋,現在政府將其定名為「老舍故居暨北碚文協舊址」並列入文保單位加以保護。該屋本為林語堂先生自行購置,演變為今名其原因是林語堂先生攜其家人來重慶定居的時間極短,他在離開將房屋轉交給當時在北碚辦公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而老舍作為協會骨幹,隨後在此辦公數年。嚴格意義上說,此建築應命名為「老舍及林語堂故居」。
在北碚讀書時,這棟建築是我從地鐵站到校園的必經之地,對整個歷史背景都有了解時,彷佛就與她們站到了同一時空,縉雲山、北溫泉、復旦大學、乃至於嘉陵江對岸的那棟「鬼屋」,都是我曾實際拜訪過的地方,讀來饒有趣味。
可惜此書無緣出版,以個人身分難以取得版權,若要自費,費用高達約十萬元之巨。不過,若僅是自行刊載於部落格上,便沒有侵權的風險。正如開頭所說,北碚的故事怎能不講給北碚人聽呢?無論多少年後再讀到二戰期間的風雲變幻,心情都不會毫無波瀾。這部拙作《重慶破曉》謹此呈上,還望各位方家不吝指正,笑納這份微薄心意。
111年清明於北碚
林語堂的三位千金,為我們帶來了這篇關於她們重慶「朝聖」之旅的故事。兩年前,她在們的著作《我們家》(Our Family)結尾,真切表達了對戰爭的感觸及歸國的熱切渴望。如今,她們已如願以償,冒險飛越日軍防線,深入中國內地,並在那裡度過了三個月。這段期間,她們歷經四十次空襲,其中最猛烈的一次就發生在離她們不得不離開重慶的兩天前。她們萬分不捨地踏上歸途,只因父親林語堂先生需返回美國,繼續為中國發聲著書。
林如斯十七歲,林太乙十四歲,妹妹十歲。
林如斯
過去三年,當我們享受著悠閒的異國旅行和自我放逐時,我們的同胞卻身陷苦難與鬥爭之中。我再也無法忍受這些思緒,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國。或許這份衝動依然帶著自私的成分,但確實是時候回去了。
每當我在報刊雜誌上讀到一丁點關於重慶的消息,總是恨不得能了解更多,可獲取資訊的管道在哪呢?今日十行明日廿行罷了,根本無法滿足我的需求。每次刊登出照片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但那種美好的感覺持續不了多久,一旦照片上的草葉都數完了,便無事可做了。
「親愛的,你不開心嗎?你現在身在異鄉,並非戰火中的中國。」我的回答當然不會是「開心」,卻也沒辦法直接說「不開心」,他們期待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又能怎麼解釋呢?我無法回答「不開心」,即使能,也沒人能理解我真正的想法。我只好匆忙給出一個含糊其辭的答覆,然後禮貌地走開。
嶄新的中國,已然巍然屹立於海的那一端,對我而言,卻仍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每當我倦於學習,或是心緒激盪之時,腦海中總會浮現那片土地。這份思念對我來說是一劑良藥,它驅散了我的憤怒,帶來些許慰藉。更多,我想了解更多!
我聽過不少關於那個新中國的議論,褒貶不一。除了道聽途說和新聞報導,我對它一無所知,但我依然堅定地站在支持的一方。我討厭那些質疑、猜忌或嘲笑我們的人。每當他們發現一絲微小的紕漏或不足,便欣喜若狂地以此作為攻擊新中國的藉口。我常聽這些人為這場大戰中的小問題爭論不休,我心想,他們錯了。
正是這些自鳴得意的體面姿態,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得不到幫助。我無法對這些「體面人」直言:「幫幫中國!我們的同胞正在受苦,他們需要衣服、食物、藥品,幫幫那些保家衛國的戰士!我們的同胞應當得到幫助!」在這些「體面人」看來,這種話荒謬甚至幼稚。你必須這樣說:「中華民族為抵禦極權主義和日本侵略者的威脅而自衛,他們正遭受糧食短缺和醫療匱乏的痛苦,因此,一個生活在和平國家的公民有必要向中國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然而,當我費盡心力說出這番話時,前半部分大概已經被我遺忘,那些「體面人」也早已拋諸腦後。一段悅耳、對「體面耳朵」而言熟悉又舒緩的聲音,或許能讓他們勉強抓住最後幾個字,即使印象也十分微弱了。然後,經過數小時的深思熟慮,他們或許會決定向中國寄出十美元。天哪,讓我的國家獲得區區十美元,竟然需要如此冷靜、如此理性的給予?我很抱歉,帶著真情實感的平實話語,對他們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骨架,所有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而且能說得更快。我很清楚人們為何不願伸出援手——那都是自身利益在作祟,多麼可悲啊!那些用冠冕堂皇的語言寫成的呼籲書,就像一塊充滿了奇怪香料和薄荷的肉。如果吃的人還能記得那曾是塊肉,就已經非常幸運了。但肉本身的滋味,又哪裡去了呢?
這種體面,或許能被稱為穩定或正常,它確實構成了我們所說的「正常生活」。然而,對於更宏大的理想和美好的夢想來說,這卻是多麼巨大的阻礙啊!我曾和一位朋友討論此事,她提出一個關於自我保護的觀點:人類正是因為這種自利和懶惰才學會了生存;在我們身體的系統裡,快速遺忘痛苦是生存的必要條件。過去我傾向於同意她的看法,但現在我堅決不同意。我堅信,如果這個時代的每個人都能拋棄私利,努力終結所有的衝突和折磨,世界就能有所改變。這是一個不願輕易忘記痛苦的時代,我看到身處這種「穩定」或「正常」生活中的普羅大眾,是如何將慈善活動和援助有需要的人視作兒戲。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另一個玩具,另一種增添社會瑣事和嫉妒的方式。在慈善舞會上跳舞該有多痛苦啊!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卻是一種美妙的消遣。以「甜蜜的慈善」之名處理舊衣服,又是多麼的便捷啊!
我受夠了!我將去尋找真正的慈善和人性,我知道我會在重慶找到它——而且我確實找到了。
回家——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旅程呢?在國外待得越久,新的思維和觀念固然逐漸形成,但我們對中國的印象卻反而越來越模糊。我們絕不能讓中國的形象在腦海中淡化,這是我們決不允許的。因此,我們選擇了回家。這一次,我們不是要回到舒適的舊居,而是踏上一片正在掙扎的故土。我們將前往家人從未涉足過的地方——中國的心臟地帶。戰前,我們對四川的印象僅止於壯麗的峽谷、激烈的內戰以及鴉片,這些都像是一個外國人過時的片面認知。總之,這次旅程對我們來說是一次嶄新體驗,但我們依然將其視為回家,因為四川是中國的一部分,在中國的任何地方,即使是西藏的山谷,都可以是家。
我時常思念重慶,竭盡全力地去想像她,可惜幾乎都是徒勞。由於此行是回家而非遊歷,收拾行李的方式也大相徑庭。我們像士兵般堅定站立,昂首挺胸,向朋友們驕傲地告別。目標:重慶!
我不會用那種半諷刺的微笑或冷漠的語氣來講述我的故事,儘管那似乎是吸引聽眾、贏得信任的好方法。我只是不想對自己嚴肅看待的事情表現得毫不在意,也不想假裝自己是個經歷歲月洗禮、情感早已磨平、不再為任何事物感到悲喜的老人。
妹妹(林相如)
「日本人」[1]和「日本」這兩個英文單詞,是世上最糟糕的詞彙。你不能怪造字的人有所偏頗,因為日本人就是那副德性,完全配得上這樣的稱謂。我真希望可以去轟炸日本天皇,然後讓火山吞噬天皇和日本,那必將是我此生最快樂的一天。如此一來,再也不會有人想起那群企圖征服世界的侏儒了。我寧願死,也絕不做日本人的奴隸。你休想強迫我愛上那個所謂的「櫻花之國」,哼,這個稱謂,根本就是他們山寨來的!他們是抄襲者!我最喜歡的日本人,就是日本叛徒。戰爭結束那天,我準備生一把大火,燒光所有日本貨。到那天,自然只會剩下一些苟活的日本婦女和兒童,我們也不必為難她們,就讓她們獨自埋葬日本吧。我會跑到人們家裡,分發那些用來插在窗外的旗子,任憑空襲警報和鑼鼓聲響徹雲霄。誰在乎呢?哦!那一天,沒有人可以規定我該做什麼。我要穿上紅色的衣服,和農民們一起跳舞。
林如斯
這就是香港嗎?我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踏入九龍灣,也帶著同樣的印象離開,畢竟只住了兩個星期,這樣的想法倒也合情合理。是的,這的確與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清晨時分,水手拋錨入港,在晨曦的微光下,香港顯得純淨無瑕。最先看到中國人活動的跡象,是廣東婦女和孩子們乘著舢板,劃向巨大的汽船。婦女們身著深色衣裳,舢板棕黑,在水面上勾勒出剪影。男孩們像在夏威夷那樣跳入海中撿拾硬幣,女孩們則拿著綁在竹竿上的網兜來收錢。舢板上還有嬰兒和小女孩,他們都瞇著眼睛,仰望著那高大宏偉的汽船。儘管海面波濤洶湧,舢板搖搖晃晃,孩子們卻毫不在意。船上的每個人都倚在欄杆上觀望,除了少數喜歡在甲板上散步的中國人。
一股奇特的感覺籠罩著我——家,一個戰火中的家!我記得曾讀到過舢板被轟炸沉沒的報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即將再次見到親人的興奮所取代。碼頭上人潮湧動的中國人,對面滿載中國人的渡船,以及那頭同樣擠滿中國人的香港街道——我的同胞們!他們或汗流浠背,或閒庭信步,或高聲呼喊,或焦急等待,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的臉龐,中國人的身形,中國人的眼睛,中國人的髮色!我可以看,看,不停地看。無論白天黑夜,他們都是中國人。我可以盡情地看,補償過去幾年見到的所有外國人。是的,我會一直看,直到我不再覺得中國人的臉有任何奇特之處,直到我對看見他們習以為常,那時我就心滿意足了。那時,我才算真正回歸,因為我不再對中國人的面孔感到新鮮。即使這裡不是中國的內陸,但至少這些人,是我的同胞!
在香港的兩個星期裡,服飾、美食和商店似乎治癒了我們的思鄉病,讓我們的身心得以徹底放鬆。與不同的親戚見面,和表親們聊到深夜,這些都非常有趣,他們真的絲毫未變。我們整天都在聊天,如果我不說話,也會有人交談,發出我只有在夢中才能聽到的聲音。這裡到處堆滿了箱子,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遇到,甚至不小心會用膝蓋撞到它們。把我們的東西都丟在箱子後面吧,有時我真希望把自己關進一個箱子裡,以遠離所有這些箱子。每次出門,似乎都像是在趕辦一件要緊事,因為在香港,一切都顯得格外重要,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地做每一件事,彷彿一切都會稍縱即逝,永遠消失。所以我們緊緊抓住香港的一切,直到被所有這些事務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要搭飛機,必須攜帶足夠的衣服,但又不能超過行李限額。對某些人來說,這個限額似乎太低了,因此我們只帶了一雙拖鞋、睡衣和兩件內衣。還有一些人認為完全可以塞進三件衣服,但我們得為其他東西留出足夠的空間。媽媽的體重計這次可派上用場了,再沒人抱怨它。我們似乎裝進了很多東西,或許也沒那麼多,總之結果自然是行李超重了。稱重後,我們拿出了一些東西,又硬塞進去一些別的。實際上,我也不知道行李最終是超重還是達標,也不知道我們到底放了些什麼,又拿出了些什麼。我們預計大件行李會在三個月後經印度支那抵達重慶,但由於即將爆發的印支危機,它從未被送入中國——不過這是後話了。
我們在香港的生活就像我們的行李一樣,在這兩個星期快要結束時,我們情緒緊張,只能聽天由命。
混亂瀰漫著整個香港。街道上,穿著無袖服裝的時髦女孩與絕望的難民擦肩而過。有人在空調茶室裡喝著檸檬水,吃著巧克力蛋糕,聽著假聲藍調,而就在幾個街區外,有人卻露宿街頭,無家可歸。整個城市被劃分為一個光鮮的「前台」和一個龐大的「後台」,後者佔據了更大的面積。街道上人頭攢動,最令人心痛的,是看到一個眼睛被燒得紅腫的嬰兒可憐兮兮地坐在母親身邊的梳妝台上。如果中國人需要憐憫,那會是在香港,而不是在內地。這是一個窮人更覺貧窮,流浪漢愈加迷茫的地方。即使在最上流的社會和最隱秘的角落中,也是一片雜亂無章。這是一個紊亂的租界,東西方的品味在此交匯,東西方的怪癖在此融合,東西方多餘的東西也悉數混雜在一起,一切都被攪拌成五彩繽紛、令人作嘔的奶油溫醬。
香港有四類人。首先是那些在香港土生土長,從小浸潤在香港環境中的人,無論有沒有戰爭,他們都只對商業上的成功感興趣。試想一個不同的情境:一個出生在江蘇的人,他的商店被日本人燒毀了,那麼他自然會憎恨日本人,個人利益迫使他愛國。但目前為止他並沒有真正受到一絲傷害,所以他仍然經營著自己的生意。第二類是在香港擔當特殊職責和工作的人。第三類是選擇南逃而沒有北逃的廣州難民。第四類,那些明明知道戰爭,卻依然照常生活的人,彷彿世上從未開過一槍。內地人談及香港人時,指的就是他們,那絕非什麼讚美之詞。
我不想在香港多待一天了,我寧願住在其他國家,住在每天都遭受空襲的我的祖國,就算那裡很沉悶很混亂。
林太乙
香港,一個連在哪裡吃飯、和誰吃飯都早已被安排好的地方。我們有許多親戚特地從廈門和上海趕來看望我們。當我們的船抵達九龍時,我見到父親和母親兩大家族裡的各式姑婆姨嬸,還有一個小侄子,那場面真是令人震驚。由於我們很久沒見,許多人在外表和行為方式上都有了巨大變化,我和妹妹尷尬地用手肘輕推彼此。
香港之所以令人感到可怕,是因為世界各地的人都匯聚於此,而大多數在港的中國人都已被西方的規矩和禮儀所「醃漬」——意思是他們的行為方式深受西方影響。
在我們準備啟程前往心之所向的中國內陸前,我們開始預購物資。有人告訴我們重慶很多東西都買不到,於是我們在行李箱裡塞滿了洗髮水、肥皂、餅乾、糖果、鹹菜、牙膏、牙刷、香煙等大量物品。這些行李被送往海防,並預計通過印度支那鐵路運回,但最終它們都沒有抵達。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行李,所幸有這麼多表親幫忙。
哦,香港!我們為前往重慶做好了所有準備,只剩下最後的等待。我對空襲一無所知,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去那個魂牽夢縈的重慶。
林太乙
大約是晚上九點,一如每次離別前的慣例,旅客們蜂擁而至,互道珍重。父母臉上掛著僅存的笑容,卻一言不發,他們仍在為最後關頭仍在打包的行李而擔憂。空氣中瀰漫著「離別」二字,它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每一句話中,顯得格外沉重。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重慶,離開這座空蕩蕩的城市。我們都太疲倦了,開始打起瞌睡。
我和媽媽相擁而眠,皎潔的滿月高高懸掛,光芒灑滿我躺臥的房間。對於即將前往重慶——我們的戰時首都——我感到無比興奮。我絲毫不知道空襲是什麼樣子,但我並不害怕。
夜深人靜,時鐘滴答作響。生活似乎總是如此奇特,人們為何會為了一片土地而相互爭鬥。人們如何戰鬥,如何生活,如何嫉妒,如何抱怨,如何活得彷彿永遠不會死去,彷彿他們是不朽的,然後繼續戰鬥。他們不停地爭鬥,卻忘記了享受生活。人們在年老時才湧現出旺盛的好奇心,在他們去世時才剛學會足夠的東西來享受生活。死後一定有著什麼吧,否則人不可能擁有這種求知欲,能容忍學夠了就死去,知識隨之化為烏有。
人們為何拼命工作,卻從未真正生活過?人們為何終其一生為金錢操心,試圖不讓一分一毫溜走?
鐘聲敲響了一下,我們計劃兩點半起床,三點到機場。但沒有人知道飛機的具體起飛時間,畢竟飛越日占區的危險重重。
月光比想像中更亮,這顆高懸的明月,予人以沉靜和憂傷。
漫長的幾小時彷彿過去了好幾年,我們等待著,等待著,時間來到兩點半。
鬧鐘響起,我們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起床,幾乎忘記了起床的目的。
我們開車穿過香港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我永遠不會喜歡它。商店大門緊閉,窗戶上釘著木板。
我們終於到了機場。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飛機,我開始為自己這個「鄉巴佬」感到尷尬。我們的口袋裡塞滿了口香糖,有人曾說口香糖在飛機飛到很高時會派上用場。我們從咖啡店一直跑到海關辦公室,稱重和檢查都在那裡進行。來回奔跑的過程中,口香糖不停地從口袋裡掉出來。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機場,月光讓它看起來像是被雪覆蓋了一樣。我的肚子開始咕嚕作響,最後甚至痛了起來,但我真的特別興奮。
機組人員說現在月亮太亮了,不能起飛,我們必須等它再黯淡一點。
微風讓每個人都興奮起來,感覺很奇特,卻又無法形容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
我們直到四點半才起飛,這時月亮已經被雲層遮住了一部分。那些堅持到最後一刻的親戚們開始向我們揮手,但揮得太快了,就像以往一樣,我們的手和胳膊都酸了。
當飛機開始飛行時,我感到一陣暈眩,腦海裡只有一件事清晰無比——我正在前往重慶。隨後,我便打起了瞌睡。
[1] 在林太乙所著《林家次女》,稱此人為「國榮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