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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往事

上次在《世遺:隱匿的政治角力場》中填了一個有關三峽的坑,今天就來補上。

每次有朋友來重慶玩的時候,都會問我推薦去處,此現象尤以重慶突然變成網紅城市之後驟增。我每次都滿無奈的,老實說,重慶老牌工業城市,主城區真的沒什麼好逛的,出名的景點都在下面的區縣。至於那批人造網紅,有喜聞樂見的受眾就好。

這時我正兒八經地推薦,「有個地方,課本你學過不止一次,人民幣上印得有,護照上重慶那頁也是它,那是真正的重慶牌面,你應該去那看看嘛。」——我說的便是三峽。

可惜很少有人會採納這個意見,三峽旅遊竟然成為了這麼尷尬的一件事,交通不便時間不夠可能是很多遊客放棄的原因,但是三峽旅遊業一蹶不振的背後有一個致命原因,也是含旅遊業衰落在內一切有關三峽問題的始作俑者——三峽大壩。

(一)

三峽大壩,正式名稱為「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是目前世界上規模最大、年發電量最高的水電站。

這種「最大最高」的頭銜特別符合中國美學,所以在官方口徑中,這是一項極其偉大的世界性壯舉,是民族驕傲,湖北省也因此將三峽大壩工程列為了湖北省全國愛國主義教育示範基地,藉此激勵年輕人。

不過關於三峽大壩的爭議,幾十年來從未間斷過。興建大壩的設想,早在孫中山《建國方略》一書中就有提及,重慶陪都時期,國民政府已經展開了實際工作,並邀請了曾主持胡佛大壩修建的美國專家約翰·L·薩凡奇(John Lucian Savage)前來考察。此後國府腐敗,內戰,大陸進入中共建政時期,耽誤數十年。而中共第一次將其拿到正式會議上討論,爭議不斷,再次擱置三十年,直到八十年代才重新被提上議程。

最終在1992年4月3日,全國人大七屆五次會議通過了《關於興建長江三峽工程的決議》。不過雖然最終結果是通過,但與會的 2633 位人大代表只給出了 1767 張贊成票,即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大代表未投贊成票,這在一個「沒有,沒有,通過」的國家中是史無前例的,直到今天也是中共人大有史以來最低的贊成率。

1994年12月14日,三峽工程正式開工。2006年5月20日,三峽大壩主體部分完工。

(二)

三峽移民,是引發這場巨大爭議必然繞不開的話題。蓄水之後,沿岸會淹沒上百萬人的家園,究竟要怎麼安置他們呢?

為了處理三峽工程的建設事務和移民安置,必然需要一個特殊的機關來統籌運營,但三峽庫區涉及面積人口規模均非常龐大,80年代一度興起的方案是直接建立以宜昌為省會的「三峽省」。

原本三峽庫區全是貧困縣,必須要有一個有深厚基礎的大城市來帶動經濟, 三峽省原始構想中湖北所劃出來即是這樣四個相對富裕的縣,乃至於湖北省不願意讓出這四個富裕縣,李鵬做了很多工作之後才說服湖北省委。

就在關於建立三峽省的通知已經下發,三峽省籌備組也已經成立的情況下,三峽省的成立一觸即發。但當時還是80年代,尚未通過建設三峽工程的決議,許多專家民眾還在反對三峽工程,三峽建省是為了三峽工程移民服務,三峽工程沒有通過之前,成立三峽省毫無意義。再加上當前方案之下經濟發展會有所困難,若成立之後四川、湖北兩省都會不再管這塊地方,而新三峽必然也無力承擔這個責任,三峽省計劃最終流產。

在討論三峽省規劃的時候,鄧小平就提及:「這個行政區應該包括重慶市,有了大城市,有一定的工業經濟基礎和人員智力的支援,便於發展經濟。 」「 可以考慮把四川分為兩個省,一個以重慶為中心城市,一個以成都為中心城市。」[1]事實上這也有身為四川人的鄧小平自己的小心思在其中,他一直認為四川太大、人口眾多,容易不穩定,況且他父親本身也是袍哥會成員,他一定是深諳四川社會情況的人。

1994年三峽正式開工之後,中共高層開始研討重慶直轄的可能性。為了避免三峽省胎死腹中這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此次研討是完全絕密的。希望藉由三峽地區併入大城市重慶來帶動整個三峽地區經濟,由於擔心重慶市政府和群眾對於強行搭配貧困區縣的不配合與反對,此消息直到1997年才為大眾所知。

1997年3月14日,重慶直轄市成立,鄧小平設想的方案成真。這座面積持平北海道的怪胎城市,本質上也就是新的三峽省,將要承擔起三峽移民事務和帶領三峽庫區脫貧的重任。

(三)

三峽移民現在怎麼樣了呢?

水庫移民是水庫大壩工程建設中最為頭痛的事,在世界上難以找到水庫移民成功的案例。因為水庫大壩建設的目的,並不符合移民的根本利益,移民失去的是生存的基本條件。水庫移民的性質是強制性移民,壓力來自外部,政策和措施也來自外部,移民無法參與到決策過程中去。 [2]

三峽移民中,很多人都被送往了素未踏上過的外省,一個完全陌生而又未知的環境,湖南、浙江、福建……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這個過程充滿了不安、焦慮乃至抵觸。基於身分認同的原因,很多人始終只認為自己是一個過客。有遷往江西省客家人聚居區的移民就表示,那裡有排外情緒﹐要想融入當地社會非常困難。

於是有人決定重返三峽,但他們仍然成為政策上的弱勢群體。2011年時就有返鄉的移民表示:「像我們在這裡買個摩托車,駕駛證辦不了。要身分證的,身分證是外地的。外地的辦不了啊!」[3] 這種相對而言已經算小問題,並且十年之間政策確實是有進步的,至少今天跨省辦駕駛證絕不再會是一個困擾。

更具中國特色的,是一類被稱為「空掛戶」的群體,含義是當地政府為了完成任務,承諾外遷移民可以 「走戶不走人」 ,就是辦理外遷手續但不真正外遷仍住在原處。

不過空掛戶的土地必須交出去,一位叫袁立品的移民不願交,政府就派人把他種的幾百棵橙子樹砍了,而且不給賠償。據他說,為此事,他曾多次上訪,問題至今沒有解決。 [4]

(四)

脫貧攻堅戰打得怎樣呢?

三峽移民因為嚴重失業,一度是加劇了貧困情況。而由於這些城市併入相對發達的重慶,更造成重慶市城鄉極為懸殊的經濟差距(2009年達到了 500%)。2011年的報導稱,三峽工程導致庫區 2000 多家企業被關閉,失業者大增。庫區經濟以「吃財政飯」為主,稅收持續下降。很多移民和搬遷安置款項沒有到位,造成了重慶主城區與三峽庫區居民嚴重的對立情緒和衝突。[5] [6] 這一點讓我想起一個有趣的現象 ,可能現在馬上去萬州或重慶的本地論壇上就能看到這一類言論,一些萬州人希望可以回歸四川,而老重慶人則戲稱他們為「萬獨」。

賠償不合理,也是很多移民多年來耿耿於懷的。外遷移民郭寶雲說﹐他原來的家﹐現在在長江水下 100 米左右﹐被淹的柑橘沒有得到國家任何賠償﹐而被淹的房屋屬於生意門面﹐卻只按普通房子進行補償。 [3]

除此之外,本身貪腐問題等經濟因素也是層出不窮,大部分都是挪用或者侵占移民款。2007年6月2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審計署公布了三峽工程審計結果,因結算管理和合同管理不夠嚴格增加建設成本 4.88 億元。 [7]

返鄉的因素多種多樣,自然也少不了經濟因素。同樣是上一節中那位返鄉移民提到,他原籍湖北秭歸,去的是江西龍南,事實上龍南比秭歸落後很多﹐新移民沒有土地﹐需要自己開荒,生活質量反倒有所下降。事實上,很多移民都不會被送到城市中,而是轉移到另一個陌生的鄉村,有一絲就是利用他們開荒的意味。哪怕有部分轉移到上海的移民,去的也只是崇明島,當然在中國仍存在戶籍制度的情況下,崇明這一批算是「性價比最高」的了,再怎麼也算變成了上海戶口。

不過去年,中國宣布所有的國家級貧困縣全部脫離貧困,自然包括了庫區這十幾個貧困縣。很多人對自己生活質量到底是什麼樣都心知肚明,覺得這就是句誑語。不過就今天的經濟水平來講,庫區的生活肯定是進步了太多,也趕得上全國平均水平了,但曾給他們帶來的痛苦和損失,卻是無法這麼簡單彌補。三峽移民一直有「捨小家、顧大家、為國家」的標語,官方也常常將此作為正能量例子宣揚「三峽移民精神」,然而這句話其實也早就挑明了,他們一開始就是被「捨」的受害者。

(五)

聊聊開頭提到的旅遊業。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三峽素以險峻著稱,而民間認為在水庫滿蓄水後,三峽的峽谷感將會受到一定程度削弱,這會影響到三峽的景觀。所以90年代有大量旅遊機構宣傳「告別三峽遊」,我小時候也被父母帶去參加了「告別三峽遊」,最後遊覽了一趟蓄水前的三峽。

事實上,像夔門這樣的山巒多在1000公尺以上,因此視覺觀感並不會差異太多,蓄水後,原先一些幽深的景區也將更加便於遊人探訪。但民間普遍認為蓄水後的三峽景致不再,因此自2003年以來,三峽的旅遊業便一落千丈。

界面新聞近三年(2018-2020)的《中國大陸旅遊業最發達城市榜》上,重慶都位居第二名,僅次於北京。「旅客總人數」單項上為第一名,如此龐大的群體,竟然沒幾個人去真正的重慶牌面三峽,真的匪夷所思。但就算是外地的朋友觀察一下朋友圈也能簡單歸納出這個結論,事實如此。

旅遊業受到衝擊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對文物古蹟的破壞,這才是真正受到很多古跡保護人士抗議及國際輿論批評的關鍵點。

一些特別重要的文物古跡都採取了特殊方法保護,比如石寶寨周圍築起了一道巨型圍堤,包圍住整個山寨,使整個石寶寨成為一座孤島;處於世界遺產預備名單上的白鶴梁水文題刻,採用了葛修潤院士「無壓容器」水下原址保護方案,也一度被認為是很巧妙成功的;而張飛廟則是直接進行了整體遷移,是三峽庫區最大的地面文物搬遷項目。

儘管文保單位已經相當努力進行了搶救性保護,仍然有大量未被發掘的文物和無法採取保護手段的文物遺蹟(如懸棺、石刻等),以及夔州古城這樣搬遷成本太高的古蹟被淹沒在長江之中。

我前一篇文章提到三峽時,講的是申遺問題,長江三峽二十年前就已經在預備名單上了。有很多聲音認為如今三峽申遺可能沒戲,其原因就在於需要判定三峽大壩的修建是否是對三峽景致的破壞。畢竟按世遺的標準,就算已經列入名錄的項目,如果遭到了嚴重破壞也是會被剔除名單的。

(六)

關於生態和地質災害的問題,也備受詬病。

因為有大壩阻隔,魚類無法正常通過三峽,它們的生活習性和遺傳等會發生變異。三峽完全蓄水後將淹沒 560 多種陸生珍稀植物,但它們中的絕大多數在淹沒線以上也有分布,只有疏花水柏枝和荷葉鐵線蕨兩種完全在淹沒線以下,現均已遷植。現三峽庫區森林覆蓋率已從50年代的 20% 降到了 10%。[8]

三峽水庫的運行,導致了庫區富營養化進程加快和支流、庫灣藻類水華頻發。大壩清水下泄引起長江幹流河道劇烈沖刷,使得壩下河道水文情勢變化,進而造成中游通江湖泊江湖關係改變,使得湖泊水情與濕地生態明顯調整。長江特有魚類繁育和四大家魚魚類產卵場以及珍稀水生動物生存等受到嚴重影響。考慮到這點,為此設置了魚梯、休息池、保育區與繁衍中心等加以應對受到衝擊的族群,希望能提高存活數量。 [9] [10]

不過就實踐角度來看,諸多預言和可怕結果實際上都沒發生。作為重要反對者的黃萬里教授曾上書:「在長江上游,影響河床演變的造床質是礫卵石,不是泥沙,修壩後將一顆也排不出去,十年內就可堵塞重慶港,並向上游繼續延伸,汛期淹沒江津合川一帶。」然而十幾年過去了,重慶港並未出現這樣的情況,三峽論證組當初就此問題也專門進行卵石輸運量的測量,卵石數並沒有那麼多。

另一嚴重影響是有關水土流失,重慶山下庫區近一半的地區存在水土流失,石漠化嚴重。三峽庫區重慶境內有超過一萬處隱患點。截至2010年已發生地質災害(險情) 252 處。 [5] 但是98年洪水之後所施行退耕還林政策對水土的保育還是非常有效的,水土流失的問題還在預料之中的可控範圍內。

三峽大壩對氣候的影響也沒表現出來,許多旱災情況發生,其實都另有他因,與三峽工程並無直接太大聯繫。比如2011年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旱災主因就是當年上半年度長江中下游地區尤其是兩湖地區總體降水嚴重減少,但公眾屢屢都是先把三峽工程推到浪尖上。

不過這個問題至今也是爭論不休的,環境問題牽扯的因素太多,錯綜複雜,並不像前面的問題一樣基本蓋棺定論。天災往往來得太意外,根本沒有把握以後還會有怎樣的情況,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廣納意見進行預防。

(七)

還有諸如抗洪能力的爭議,常見到有人把歷年官媒的新聞標題排列在一起說事,從2003年6月1日的《三峽大壩固若金湯,可以抵擋萬年一遇洪水》到2010年7月20日的《長江水利委: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三峽大壩上》,甚至做成了 meme。然而三峽大壩的抗洪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自大壩建成以後,長江中下游的洪澇災害明顯減少,2012年的時候就已經抵擋住了超過98年峰值的洪水。有人拿去年的洪災說事,實際上三峽大壩的表現依然出色,並且去年有下游暴雨等影響加劇災情,跟三峽大壩毫無關係。防洪往往被認為是三峽工程最核心的效益。

另外在水資源調度、發電和航運上,都取得了預期的成就。發電初期提高電費以作為三峽建設基金曾引起不小的民生爭議,不過其到現在產生的巨大經濟效益和生態效益已經收回巨額成本,基金用於南水北調工程和三峽後續工作,體現了一定的補償意義。 [11] 而航運上也算是克服了天塹,改善了長江中下游地區在枯水季節的航運條件,使得天然航道不再受枯水季影響。

還如我剛才氣候問題所說,三峽大壩這個龐然大物就是樹大招風,每次有個什麼事情都會提它一嘴,當然這也是因為民眾「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心理,三峽大壩如果真的潰壩,後果不堪設想,人人皆知。所以反賊們也滿喜歡拿三峽大壩做文章,一會又猜測必會潰壩,一會又說變形了大難將至,一會又說大壩有被軍事攻擊或恐怖襲擊的風險,潰壩幾乎都成了年經問題,每年汛期傳言都會集中出現一次。有人形容這是中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確在理,擔憂是絕對不可能放下的。

我的評價是, 達摩克利斯之劍確實懸在頭上,功能性上利大於弊,文物古蹟無可奈何,三峽移民們則真的是在中特社中犧牲了。

References

[1] 杨洋. (2018, January 18). 设立重庆直辖市背后珍闻. [online] Available

[2] 王維洛. (2010, March 25). 三峽移民,三任總理,三個主意. [online] Available

[3] 張楠. (2014, October 12). 面臨諸多問題的三峽移民(一). [online] Available

[4] 張楠. (2014, October 12). 三峽移民面臨諸多問題(二). [online] Available

[5] Bbc news (Ed.). (2010, March 6). 官员承认三峡工程存在重大问题. [online] Available  

[6] 李泽民. (2011, June 14). 三峡库区产业空心20年 近2000家企业关闭. [online] Available

[7] 张晓松. (2007, June 29). 审计署:三峡工程因管理不严增加建设成本近5亿元. [online] Available

[8] Qing, Dai, 9. The River Dragon Has Come!: The Three Gorges Dam and the Fate of China’s Yangtze River and Its People (East Gate Book). Armonk, New York: M.E. Sharpe, 1997.

[9]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 (2012, January 7). 《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2011》发布:长江流域资源环境压力日益增加问题愈益复杂. [online] Available

[10] 181米高的三峡大坝并无鱼类洄游通道,下游的鱼怎么“回老家”?. (2019, July 11). [online] Available

[11] 刘彦伟. (2014, February 20). 全民哺育的三峡集团怎成“不肖子.” [online] Avail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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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暴徒,只有暴政

    可見馬鞍山那一把火,燒出了不少理中客。 他們告訴你,我是絕對的理性中立客觀,火燒阿伯,天理難容,停止暴力。 姑且忽視掉是否為自導自演的那部分猜忌,本著「不分化不割席」的態度,講講那把火,講講裝修,講講勇武。 一些理中客前期包裝的非常好,說他們也是支持香港抗爭,支持爭取自由民主的。但是每次又會退一步兩頭拿好處,說警暴該譴責,暴徒也要追究,以示意自己站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客觀」平臺上,此時便露出他們理中客的尾巴了。 對理中客的討論由來已久,「理性中立客觀」誠然是三個褒義詞,但為何「理中客」如今是個貶義詞,大概就是被這群人把名聲搞臭的。之前有個人對理中客做的類比,很有意思也被流傳到了中文推特圈,大意是:A說周杰倫沒偷蘋果,B說周杰倫偷了兩個蘋果,這時有個小C站出來說,你們別爭了,要我說大家都退一步,周杰倫只偷了一個蘋果好了。有時候,理中客就在做這樣的蠢事。其實核心映射的問題就一點,此例中偷竊行為已經觸犯到了一條底線,你不能簡單地折中,並且把這種行為稱之為是你的「中立」。我也曾拿網上之前流傳甚廣的一張哆啦A夢的圖給別人做過解釋,隨手找到並貼在了下面,其實也可以看到某些字眼跟理中客說過的話契合度有多高。這兩個例子無非是想告訴大是大非前,應該拿出你的良知去判斷,而不是依據現有框架。 何謂現有框架?你說裝修襲警這些行為在現有框架下犯法嗎,當然犯法。可是現有框架已經出了問題,為何還要以現有框架作為基準?上圖中有一個前提是「當胖虎開始霸凌大雄的時候」,稍微轉變一下,用「暴政」一詞替換「胖虎」,就是今日現況,也即是我為何說今日框架是有問題的。送中惡法通過了之後,送中也是法。是不是哪天出了一條毫無法理邏輯的「陳姓男子不得入境香港」的法案,所以滯留在香港境內的陳姓男子都在違法?加惡法兩字就是為了告訴你們,有些法已經出問題了,我在之前文章中提到法都順帶提了一句常規認知下,可如今並不在常規認知範疇內,法律不一定是底線,違法亦不等於破壞法治。 包括一些理中客雞蛋裡面挑骨頭,但凡違「法」他都要去插兩句,什麼警方已經舉了藍旗還不撤退這是不行的,都跟上述性質一樣。一味去維護「法」,連法都不公義,這大概就是為皇帝歌功頌德的奴才們會做的事吧,大清也有《大清律例》。今日之法比起《大清律例》有諸多不同,所以我們講我們進步了,可你今天要去維護一個最基本的「法」的概念而忽視其內容,實為開倒車。 進步源自哪裡——公民抗命。黑人不讓座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美國就是不合法,但是今天人人知道那是種族歧視,其中少不了公民抗命的身影。引自維基的定義:公民抗命,又稱公民不服從,為在憲政體制下處於少數地位的公民表達異議的一種方式,是一種反對權的政治權利。沒錯,這是一種基本的政治權利,這項權利他本身就「違法」。再者後面還講到:公民的「反對權」就是指「公民不服從」,雖可能涉及違法的行為,卻是出於對「社會良知及正義」等公共利益的重視而不得已所採用的一種手段,是少數人出於對法律的尊重和表現的一種喚起多數人認同的非常手段。基於公民的道德、良知所從事的「公民不服從」,這是不同於一般的「暴民反抗」及「暴動」。「公民不服從」參與者的訴求,是否符合「社會良知及正義」的公共利益是須要訴諸社會多數人的認同所進行的一種抗爭行為。還是那句話,這就是在大是大非前要怎麼站隊了,請用自己的良知和公義去判斷,而不是暴政惡法。 被入獄的社會運動家太多了,因為他們觸犯了當時的「法」,乃至於現在有人認為入獄就是社會運動家的資本,成功之後自然功成名就,而我們如今在洪流中,則是等待並心懷希望吧。五大訴求真的缺一不可嗎,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和撤銷所有抗爭者控罪兩項是衝突的,若最終真的有了獨立調查委員會,也一定會判處幾個象徵性的「暴徒」,當然公民抗命就是這樣的結局,這反而是在彰顯法治精神而非破壞法治,絕大多數被定罪者顯然也會接受,但是他們那時候會深知是他們贏了。 暴政成為事實時,社會契約失效,約束公民的不再是社會法,而是自然法。而自然法默許了一定程度的暴力反抗,以尋求最終的公義。 至此,有人還是認為違反的從「情理上」看「嚴重程度」不那麼重的法,比如無視藍旗、無視不反對通知書等等,可以被理解,但示威者暴力太過,暴力一定要譴責。 還是從框架有問題這個角度出發,按照社會契約的觀點,警察在人民授意,接受監管的前提下,成為了社會中唯一被允許合法使用暴力的群體。當這兩個前提如今已經失效時,已經不復存在「合法使用暴力」這一概念,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暴力,你大可以繼續從情理上認為不對,但「暴徒」一詞已經站不住腳。 此處推薦一下《反思警權》這一系列文章。 雙標人士現在大概會退一步了,警察的社會契約無法維繫,也可以理解為所有人的暴力都是非法的,不合情理的,所以他們譴責警暴,也譴責暴徒。 我曾在 TG channel 裡面分享了這篇文章。KongU 教授,也是五年前「佔中三子」之一的戴耀廷,提出了一個「有原則暴力」的概念。示威者做的就是「有原則暴力」,相反警察是在無差別的濫暴,從這開始就體現出兩者的差別了。 何謂「有原則暴力」,最簡單的例子,政權更迭大多數都是在「有原則暴力」下實現的。但凡當權者要渲染自己是以何種公義正確的「有原則暴力」手段上位時,就不能去雙標香港的抗爭。正當防衛也叫「有原則暴力」,並非很晦澀的概念,當然戴耀廷本人認為這個標準因人而異,不過我舉的上述兩個例子基本不會有正常人反駁,說明還是存在一定的普世性的共識。 不過既然提到革命這個字眼了,有人就要說港獨問題了,簡單談兩句立場。畢竟我曾經看見「廢青」論的小粉紅是這麼論述的:真要革命真槍實彈上前線流血啊,像曱甴一樣見警察就亂竄,果然廢青。按民調結果看港獨支持率其實也不高,這裡面基於了很複雜因素的概念,比如獨立的中港關係之類的。但我也不從五大訴求沒有提港獨這些角度來開脫,逃來逃去搞得像港獨確實是一個貶義詞了。和臺獨汙名化一樣,其實這也是在汙名化港獨。上述講了這麼多,同理,國家安全法就不能算惡法了嗎?倘若國家安全法是惡法,那麼爭取港獨就是正當的。所以我是支持本土自決派的觀點,以包括香港獨立在內的各種手段實現本土自決,都是可取的。況且也有和平顏色革命的例子,香港之路就是效仿的波羅的海之路,一次歷史上非常成功的和平示威。若真是流血革命,其實這些小粉紅的意思也默認了有「有原則暴力」這個東西存在嘛,他們想諷刺港人沒種來達到羞辱目的而已,回到「有原則暴力」這個話題上。 那麼有點爭議的「有原則暴力」如何看待?武力也是分等級,警方的措辭中常會提到「最低武力」、「對等武力」這些詞,畢竟面對各國媒體他們也要找點臺階下,即使他們「最低武力」和「對等武力」如今也是在扯淡,門檻越來越高。畢竟我不是雙標狗,示威者也有「最低武力」和「對等武力」,不能濫暴這一點我也認同。那麼示威者濫暴是什麼,可能是真的殺人,顯然並沒有這種事情發生過。殺人絕對是違反任何正義體系的,包括在戰爭之中,大家的確都很忌諱這件事,一度擔心政府會自導自演一場殺人案來給示威者扣帽子。裝修其實是很好的做法,也算有原則的最低武力,我們可以明確的所有前提是,警暴在先,黑店在先,這些已經成為了事實。而且示威者之間有共識就是不拿店裡面的東西,原則處處可以體現,打砸搶燒終究只是既得利益者發了瘋似的意圖汙名化示威者的標籤。 訪談中戴耀廷引述的「A Duty to Resist: When Disobedience Should Be Uncivil」就認為,當政府縱容制度暴力去威脅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時,可以使用有效對等的武器去抗衡。這也叫「對等武力」。 既然講到了前提,其實這就是一個誰先誰後的簡單邏輯,也即是理中客最喜歡的情理,顯然他們連情理都站不住腳。無論裝修、私了還是襲警從來沒有主動出擊的情況,暴力的源頭其實就是警察,就是港共政府。第一次機場集會時十分平靜,有示威者就笑談這是因為那天機場沒有警察。這也是為何港共政府推出了與暴力割席的短片之後,大家立馬諷刺道:對,就是要和港共政府割席。 事實上戴耀廷本人也是提倡和平原則,他提到:「所以除非你是絕對的和平主義者,連破壞物品也當成是暴力,不然在每個人對防衛危險的主觀認知不同時,真的很難做出判斷。」比如你是天主教徒,你有教義不讓你去做暴力的行為,當然應該恪守自己的標準不去做。可以這麼釐清我的概念,標準針對自己,原則針對社會共識。但不分化不割席也是現今示威者的攻勢,所以大家自己不上前線,但是還是會對勇武心存感激,搞點諸如「非前線巴不嫁」的浪漫主義的話語,未嘗不是為這場悲劇增加幾分暖心的場景,具有現實意義。 概念講了一大堆,談談實際操作上出現過的問題,勇武也不是突然出現的,也有一個漸漸被接納的過程。早期的和理非抗爭,兩百萬人上街,林鄭還恬不知恥地站出來說了一句我們已經知道這回事了,然後就沒聲音了。兩百萬人是什麼規模?全世界震驚。小粉紅放黑屁說美國早就開槍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如果兩百萬人在美國上街,早就在那個時刻就解決問題了。之後針對質疑一國兩制的問題時,林鄭繼續厚臉皮地說你們能上街正是一國兩制的體現,言下之意就是你們上就上唄,上完我該做啥繼續做啥。所以之後衝擊立法會的示威者才會在牆上塗字:「是你教我們和平遊行是沒用的」。這就是實際操作上最赤裸裸最現實的問題,你港共政府把震驚世界的大規模遊行當兒戲啊,所以得找更多刺激政府的升級手段,勇武從此被接納程度也越來越高。 非暴力不合作能成功,自然皆大歡喜,問題是他沒有成功。非暴力不合作最著名的領導者是甘地,但他自己也說過這種抗爭形式必須針對一個文明的政府,可惜香港現在面對的不是英國。暴徒只能指代在憲政民主制度下有和平渠道不用,而去非法使用暴力的人。顯然這個前提也被打破了,真正破壞法治的,正是港共政府。 另外非暴力合作也有非常有力的手段,比如全民換匯和無限期三罷,但被所謂「港豬」阻擋,這個詞用來指代一些政治冷感的人。港人也有人不支持勇武,一些淺黃立場有點飄搖不定的那種,可能早期也去參與過幾次遊行,但該返工還是返工。一是擔心秋後算賬,二是還是得生活下去。不過這次區議會選舉的大勝利,體現了沉默大多數的力量,倘若這種利好能持續下去,一定是非常擊中要害的。可惜事實上無法長期維繫這種不合作運動,香港抗爭就陷入這麼一個尷尬的局面,這始終是一個國際大都市,和我一樣在這幾個月去過一次你就會發現城市還是一樣在運轉,尤其是一些遠離示威場地的地方恍如隔世,一片靜好。 所以沒辦法,勇武們站了出來,無關緊要的地方就放在一邊吧,他們去掐住命脈。 有些人沒有經歷過全過程,還是以最初的態度去判斷現期的抗爭,無非是事不關己在一旁講風涼話,請明確現在已經進入大規模抗爭的第六個月了。 反之,經歷全過程,很大程度會影響一個人的決定。在幾個重要的事件時間點,一些和理非也紛紛加入了勇武的行列。這類記錄和理非轉變為勇武的心路歷程的文章也有不少,因主觀的感情色彩較重,不在此處介紹,有興趣可以在網上找一找。 其實當我審視我自身的時候,也發現如今的我和五年前我在聲援雨傘革命那段時間的心境變化了太多太多,同樣都是「支持」,只是一句「支持」過於籠統,細節太多不是一句「支持」可以概括的。 所以以前我大概會為了讓自己的話好聽一點,加上一句本文並非鼓勵暴力,僅僅是論述合理性這樣的話。不過如今我完全是不分化不割席的態度,內容諸君斟酌就好。 綜上,社會法失效時,公民有權以包括使用暴力在內的合乎自然法的手段尋求公正;公民抗命是一項基本的社會權利;暴力並不一定會破壞法治,有時反而有利於法治;有原則暴力早已被多次使用過;存在更有效的追求訴求的方式,但不和暴力抗爭這一形式衝突,兄弟爬山;面對暴政,實踐結果即為和平無用。 暴政之下無暴民,沒有暴徒,只有暴政。 When dictatorship is a fact, revolution becomes a du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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