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打完的世錦賽,應該是自己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了。

回想起來,其實自己并沒有很享受這個圈子,所以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淡出這個圈子。

必須厘清的是辯論圈聚焦的中心是「辯論賽」,而非我所想的純粹思維碰撞上的「辯論」,那麽對於一場比賽而言,勝負就變得重要起來,整個圈子事實上也會變得蠻功利的。就像經常能聼到學長學姐强調:辯論賽是一個表演性質的比賽,我們本質是一支校隊不是一個單純的興趣社團,主要目的就是爲了打贏比賽。所以我們學校會爲優秀辯手提供獎學金,而在比賽中的表現如何又關係到下一學期學校能批給辯論隊多少經費,比賽獲勝與否對於穩定運營這支辯論隊是非常重要的。這是我們學校的情況,其他的據我所知的,某個友校是將辯論課程納入正式選修科目中的,這意味著可以通過進入辯論隊獲得學分。總之儘管學校不同,但或多或少都會提供一些激勵政策,進入辯論隊的人都是各自有目的,真正有情懷的是極少一部分人。當然大家並不避諱這個話題,因爲彼此之間都很清楚,有學姐在某次討論時也坦言隊裏沒有幾個人是真心熱愛這個東西,仍然在那裏討論的原因大概是既然選擇了就做好,不願消極迎戰,這更像是一種類似體育精神的東西,我們也不知道那些從小就被培養為運動員的人是否熱愛著自己一直在堅持的那項運動。於是乎每年招新前輩時對學弟學妹們的教導便是:各種目的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們也是這麽過來的,但大家只要在隊裏好好加油就行。

所以當知道辯論賽地位這麽重要時,我就已經清楚這不是我所理解的辯論,即使我到現在也會説我喜歡辯論,因爲我的MBTI測試結果ENTP-T類型就有一個中文名字叫「辯論家」,這甚至可以說是我人格中所刻下的特徵,但是這不意味著我一定要喜歡辯論賽這種表演形式,辯論和辯論賽是不一樣的東西。畢竟自己也并非一位很優秀的辯論賽辯手,口條不好一直是老毛病,乃至於普通話不標準的問題也被屢屢指出,因爲這是「普通話辯論賽」。所以一些長篇大論的東西也許我可以慢慢思考寫出來,像哲學家一樣書信往來對撞觀點。但并不意味著我能把這些東西在一個舞臺上説好,口條、臨場反應、隊員間的默契這些能力我并不優秀,但這些素質并不是純粹的辯論需要具備的,這是辯論賽的表演屬性所要求的。

這個圈子鼓勵深度思考,鼓勵培養邏輯,培養批判性思維,聽起來絕對是一個好東西。但是否能真正落實,就是另一碼事了。辯論隊的隊員事實上非常忙,哪怕想我們這麽一隻水平中等的隊伍尚且如此,更不用説一些名校隊伍了。有時數個比賽接踵而至又撞上期中期末考試的時候,忙的不可開交,一個辯題的準備時間真不能算多,在這個情況下很難講參與者能夠深度挖掘一些辯題。比如一些科技背景的題目,區塊鏈或者大數據之類的,大概撞上我專業的槍口,好多比賽雙方討論的層次在我眼裏看來真的很淺,再加上一場比賽雖然各種賽制不同平均也就寥寥四十分鐘,每位辯手的發言時間頂多六七分鐘,要講清楚這麽一個宏大的辯題,其實是很難的。不止辯手,包括裁判也不一定懂這些東西,所以經常能在社交網路上看見一些辯手吐槽某某某裁判,就是他私底下不服氣。裁判打分規則也五花八門,甚至可以說他們就是這個圈子中絕對的權威,想判哪一方贏就判哪一方,有些社會裁(即不懂辯論圈的某領域社會人士)直接靠心証判定某一方的勝負,連比賽都不會去認真聼,這種情況下實在令人無奈又覺得無意義。同理,迎合評委喜好,順應評委心証這一類「技巧」也是經常存在的,這更與我想象中純粹地深入挖掘一個辯題背道而馳。相比之下,英辯的賽制就好很多,每場比賽會給辯手充足的時間去挖掘辯題,辯手闡述的機會有多很多,在鼓勵深度思考這一點上做的確實比華語圈好。我們這還有一個本土賽制「粵辯」,但放眼全球也就香港澳門有,老實説我也不太熟悉他們,此處不多説。

那麽邏輯和批判性思維的培養是否到位呢?答案是否定的。分析很多典型的邏輯謬誤確實是我們給新生上的第一堂課,但是講邏輯只是作爲贏得比賽的工具。真正想培養邏輯的人,去讀一本邏輯學的通識讀物,效果也會比參加辯論隊好很多。批判性思維就更不用説了,很多普通話圈的辯手是存在很嚴重的自我審查狀況的。他們出了辯論隊,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國青年,粉紅色的那種,去年一樣在痛斥香港暴徒,所以你看出來他們有對香港問題做過什麽查證和思考嗎?就算你的立場就是痛斥香港暴徒,拿出你的理由和論證,像你們一貫做的那樣,無腦噴的那些話我在推特等平臺看得多了去了,沒有見過這些自詡為辯手的人和網上的粉紅噴子們有什麽區別。倒是有一個外校很厲害的學姐,贏了我們學校好多次的那種,在去年那時候說梁天琦,說香港地,我當時真是由衷地佩服,也終於明白爲什麽我們學校的辯手在比賽場上打不過她。此處不敢透露信息怕害了人家,畢竟最近才出了詹青雲邱晨事件,這也算兩位圈内的名辯手了,就這樣被網路文革迫害。老實説我並沒有很關注這些圈内名嘴,這個事件也沒有很詳細地去瞭解,但畢竟身處圈内時常能聽到這些名字,估計事件最後的公關文也就是道歉澄清屢見不鮮,沒什麽好看的。倘若是一個沒有自我審查的正常社會,就應該有理有據地去分析這些問題,這是他們的實力所在,豈容一幫噴子搞批鬥?所以在這種缺乏言論自由的環境下,能夠期待什麽批判性思維的培養?我一直講「普通話圈」這個詞就是爲了將中國區分出來,圈内並沒有這種説法,但如果看台灣辯手們的比賽是沒有這種自我審查的情況的,姑且稱他們為「國語圈」好了。

所以額外對這個熱點事件提兩句,《奇葩説》這個綜藝節目將辯論圈帶上了一個小高潮,前些年辯論圈不溫不火現在又突然熱門起來了,甚至有學長以前都調侃辯論如今真的能當飯吃了,你去上這種節目,去一些辯論夏令營當教練,收益很可觀。普通的觀衆的話看《奇葩説》就真的是圖一樂,畢竟這只是一個綜藝節目,觀衆是來笑一笑,表演形式的屬性也在這檔綜藝節目中充分顯現。於是乎你看見那些所謂多年奇葩説粉絲們對事件的留言,就出現了諸如「享受着国家的红利,挣着中国人的钱,还要骂自己的祖国,真是奇葩!」這樣教科書般的有邏輯謬誤的句子。圖一樂的觀衆是不具備什麽學習能力的,綜藝就是綜藝罷了。不知是否與這檔節目的流行有關,近年來一些娛樂性的辯題也激增,坦白説這些辯題并沒有什麽價值,只求一個好玩而已。

從名辯手這一點出發,結合上述幾點延申出去。一場雙方都準備充分深度挖掘,角度與衆不同,辯手又實力卓群的比賽是怎樣的呢?好,觀感非常好,觀衆也都會這麽覺得。所以你可以把這樣的比賽稱之爲一場好的表演加以贊賞,但這和隔壁的戲劇社團上演了一場好戲并無本質不同。辯手的得獎和戲劇比賽得獎也沒有什麽不同。正如前文所説, 深度思考、邏輯敏捷、具備批判性思維是覺得足以被人稱贊為優秀的品質,而且是普世性的不是哪個圈子内的共識。在這種背景下,好多辯手真的會表現出一幅自己很優秀的樣子,認爲其他社團是隨便玩玩層次完全比不上他們,可見整個氛圍是一些浮躁的。并且實際情況中,觀感極好的比賽少之又少,包括我自己打的絕大多數比賽,只能評價一個字,爛。畢竟這樣的比賽門檻太高,要求雙方都有足夠的實力,這也是爲何我在段首要强調「雙方」二字,强隊碾壓的弱隊的比賽,因爲產生不了交鋒,一樣的平淡無奇。爛的比賽是怎樣的呢,沒有邏輯和論據的論證,雙方各執一詞又有一個必須守住的立場,那叫吵架啊!所以有些圈外人會評論辯論賽是在吵架,想來也并非空穴來風,可能評論者看到的那几場比賽就是這樣。

説到立場,就講一講比較主觀的東西了。劃定一個立場并不是我喜歡的事情,我所謂的純粹的辯論,就是要有一個自己的立場即所謂心証,并且得出占優的結果。就好像一場政策辯,就是爲了討論出這個政策究竟如何實施,你得想象你就是一位議員,是在國會上面針對某一議題參與辯論,而不是學校的大禮堂。説的沒錯,國會上也存在辯論,這個辯論的意義和我所想的辯論就靠近很多了。當然在充足瞭解背景之後,心証改變是常態,但在充分瞭解後的這個立場,非要讓我反著去推翻,甚至有一些心理上的不適。這種方法可以用來訓練自己的思維和預設反對者的思路,但要完全代入進入對我而言很難。

唯一值得慰藉的一點是,普通話辯論圈畢竟鼓勵了深度思考,畢竟教過一點邏輯學和批判性思維。在跟稍微厲害的一些辯手談話時明顯能夠感覺處在一個平臺上,有一些思想層面的默契,那麽理性對話也容易了很多。一聊上兩句就知道,這和油鹽不進的小粉紅完全不同,我和他們完完全全不能夠「對話」,甭管理性與否。同理,這也和同理中客對話的感覺有所不同。理中客會和你對話還會假裝他自己很理性,但完全是他自己的同一套東西從頭講到尾,你也會聽得一臉懵逼,而事實上雖然理中客沒有直接人身攻擊看似彬彬有禮,實質上也是「油鹽不進」,這就叫不在一個平臺上。談話雙方根本不能形成有效的交流,那其實就是在各自講廢話,談話雙方得處在一個平臺上有多重要,就正是爲何這一點能令我稍感慰藉。(然後有些人還會説你不要把辯論賽那一套東西拿到生活中來,這覺得是很多辯手吐槽過的東西。同一平臺這個東西,無關立場,無關技巧。如果實在get不到同一平臺的意思,就去看看試圖説服小粉紅的理性博主下面評論的對話。)

歸根結底,我覺得是人的問題,無論是功利心、自我審查還是浮躁,都是人的問題。那麽換批人能否改變現狀呢?是能的,我盛贊了英辯的形式,也贊揚了台灣辯手的氛圍。

可惜換批人談何容易,這動搖的便是整個根基,是最難實現的一件事。我可做不了什麽,無奈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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