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瀏覽林語堂先生相關的資料時,偶然發現他的三個女兒曾合著過一本名為 Dawn Over Chungking 的作品,記錄他們一家在重慶短短幾個月内的種種經歷,并且沒有譯本(當時沒找到)。重慶故事?那怎能沒有一個中文譯本呢?遂萌發了翻譯全書的念頭,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股「説幹就幹」的熱血。
翻譯到一半才意外發現,原來前人已經譯過,民國31年,一位叫林平的前輩譯過標題為《重慶風光》的版本,由大公書店出版。由於那本書本身也是舊書了,只找到幾家舊書店在售,中國對舊書的數字化工作做得又特別差,我并未讀過該譯本。後來我在《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閲到該譯本的目錄,發現原文中出現的許多韋氏拼音或其他舊拼音方案,林平前輩并未考證,使得像是「縉雲山」錯譯為了「青雲山」,「石華寺」錯譯為了「西華寺」,更別説「柑子灣」這種小地名錯譯為了「康仔灣」,連我一個本地人都按照原文所説的六里路左右在地圖上找了好久。在資訊匱乏的年代,音譯錯誤並不鮮見,甚至曾出現將 Chiang Kai-shek 誤譯為「常凱申」的荒唐先例。令人憂心的是,後人竟有以訛傳訛之勢——曾見文章稱林語堂曾寓居「西華寺」,這顯然與史實不符。我對自己的考據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出於糾錯這個意義,我也應該把自己的譯本繼續完成。
另外在《愛國作家林語堂: 林語堂政治態度轉變之研究(1895-1945年)》一書中第五章的注釋第31條提到,林平前輩的翻譯是有錯誤的。第一篇中林如斯提到回國的理由,是「某種自私的」,但林平前輩譯為「為了些私事」,直接與原文意思不符了。回頭審視我的這一句翻譯,好在,意思沒錯。嚴復先生的翻譯之標準信達雅,我的譯本「信」應是沒問題的。當然文筆方面實在過於粗糙,無法與前輩相比。
作為一個非翻譯專業人士,我曾自恃英文不錯而大膽嘗試翻譯,結果卻是貽笑大方。這才領悟到,翻譯並非僅考驗英文能力,真正考驗的其實是母語的文字功底。翻譯是一項極其艱辛的工作,其難度不亞於寫一本新書。近年來,有個新詞叫「翻譯腔」,專指那些未能擺脫原文語言框架、顯得生硬且不協調的翻譯作品或外文影視字幕。我也曾以此為「迷因」,嘲諷過不少譯作。然而,當自己真正動手嘗試翻譯後,卻絕望地發現全文都充滿了翻譯腔。同時,我也了解到譯者的薪酬並不理想,這讓我愈發體會到譯者的不易。
談及本文翻譯腔的體現,原文三姐妹寫作,尤其喜歡用We做主語,於是我的譯本就一直在「我們我們」,似乎特別冗餘。另外一些像是「Oh!」語氣詞,如果要遵從原文體現出來,簡直是翻譯腔的典例,但我沒有擅作主張刪掉它們。
有幾處巧妙的雙關語記憶深刻,All Clear指的是空襲結束,「危險全部清除」而發出的一種信號,我直接譯成了「警報解除」。但原文中有一段提到過她們的複雜心情也隨之 All Clear了,這種巧妙的雙關完全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沒能寫出很好的譯法。
再回到内容中來,文中所説的那棟在北碚的房屋,現在政府將其定名為「老舍故居暨北碚文協舊址」并列入文保單位加以保護。該屋本為林語堂先生自行購置,演變為今名其原因是林語堂先生携其家人來重慶定居的時間極短,他在離開將房屋轉交給當時在北碚辦公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而老舍作為協會骨幹,隨後在此辦公數年。嚴格意義上說,此建築應命名為「老舍及林語堂故居」。
在北碚讀書時,這棟建築是我從地鐵站到校園的必經之地,對整個歷史背景都有了解時,彷佛就與她們站到了同一時空,縉雲山、北溫泉、復旦大學、乃至於嘉陵江對岸的那棟「鬼屋」,都是我曾實際拜訪過的地方,讀來饒有趣味。
可惜此書無緣出版,以個人身分難以取得版權,若要自費,費用高達約十萬元之巨。不過,若僅是自行刊載於部落格上,便沒有侵權的風險。正如開頭所說,北碚的故事怎能不講給北碚人聽呢? 無論多少年後再讀到二戰期間的風雲變幻,心情都不會毫無波瀾。這部拙作《重慶破曉》謹此呈上,還望各位方家不吝指正,笑納這份微薄心意。
111年清明於北碚
